蜜瓜是在三月底熟的。
最大的一颗率先透了黄，青皮上金黄的网纹完全绽放，像精心绘制的工笔画。赵全守着它守了三日，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暖棚，轻手轻脚地托着瓜身，凑近闻那日渐浓郁的甜香。第三日晨，他终于小心剪下瓜蒂，用软布垫着，捧到尹明毓面前。
“夫人，您闻闻。”
尹明毓接过。瓜沉甸甸的，香气扑鼻，是熟透了的、带着阳光和温泉暖意的甜香。她点点头：“按之前说的，这颗送进宫。再挑两颗最好的，一颗给柳夫人，一颗切开，庄子里大家都尝尝。”
“是！”赵全咧嘴笑了，转身时脚步都轻快。
宫里派了专人来取，是个面生的小太监，规矩十足，验了瓜，装了特制的竹篮，垫上棉絮，快马加鞭地走了。余下的瓜，赵全亲自操刀，在院子里切开。金黄的瓜瓤，汁水丰盈，甜香四溢。庄子上下的孩子都分到一块，吃得满脸汁水，笑嘻嘻地说“比糖还甜”。
尹明毓尝了一口，确实甜，是那种自然的、不腻人的清甜。她想起七年前刚穿来时，想吃口新鲜果子都难。如今，连宫里的贵人都要尝她庄子上的瓜了。
日子，真是不知不觉就变了样。
---
四月初，茶林第一次追肥。
胡师傅和杨师傅带着人，沿着新开的梯田，将发酵好的豆饼肥细细撒在茶苗根部一尺外，再轻轻覆土。冯老农跟在后面检查，不时蹲下身扒开土看看肥的厚薄。
“不能近，近了烧根；不能远，远了吃不着。”他念叨着，像是在教三个徒弟，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阿青、阿木、阿林学得认真，跟着做，不懂就问。胡师傅话多些，一边干活一边讲解；杨师傅话少，但示范得仔细。茶林里气氛融洽，偶尔传来几句交谈，混着山间的鸟鸣。
尹明毓去的时候，追肥已近尾声。三十亩新栽的茶苗，棵棵挺立，新发的嫩叶在春风里轻轻颤动，绿得晃眼。
“夫人您看，”冯老农指着一片苗，“都活了，长势也好。照这个势头，明年春就能少量采些叶子试制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看着满坡绿意，“让它们好好长。咱们的茶，不赶那一年半载。”
“是。”冯老农点头，“胡师傅也说，茶树头三年养根，根养好了，往后几十年都是好茶。”
正说着，谢策下学过来。他如今常来茶林，跟着冯老农和胡、杨二位师傅学，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。见了尹明毓，他先规规矩矩行礼，然后眼睛亮晶晶地说：“母亲，先生今日讲了《禹贡》，说山林川泽，各有其利。咱们这茶林，就是善用山地之利。”
“先生引经据典，是教你格局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，“你跟着师傅们学的，是实处。两相结合，才是学问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谢策点头，“胡师傅今日还教我辨土呢。他说咱们这山地土偏酸，正适合茶树。若是碱土，就得改良。”
孩子说起这些，头头是道。尹明毓听着，心里欣慰。七年前那个怯生生躲在嬷嬷身后的小孩，如今长成了明朗勤学的少年。时光无声，却改变了许多。
---
四月中，柳夫人办了赏花宴，特意下了帖子请尹明毓。
宴席设在柳府的花园，海棠正盛，粉白一片。来的多是相熟的女眷，见了尹明毓，纷纷笑着招呼。周夫人拉着她坐下：“可把你盼来了。你那蜜瓜，我家小子吃了，念叨了好几天，问还有没有。”
“头茬就结了那些，都分了。”尹明毓笑道，“等下一茬熟了，再给夫人送。”
“那我可记下了。”周夫人拍拍她的手。
宴席间，话题自然转到了庄子上。有夫人问起茶林扩种，有夫人打听暖棚还能种什么新奇东西，也有夫人委婉地问起三皇子那日的评价。尹明毓一一应答，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便笑着带过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柳夫人坐在主位，看着尹明毓从容应对，心里暗赞。这些年，这位尹夫人名声渐起，却从不张扬，待人接物依旧平和实在。这样的性子，在京城这地方，反倒难得。
宴席过半，柳夫人悄声对尹明毓道：“前日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，娘娘还问起你，说蜜瓜很甜，问你庄子可有什么难处。”
尹明毓有些意外，随即道：“谢娘娘关怀。庄子一切都好，并无难处。”
“我猜你也会这么说。”柳夫人笑了，“不过娘娘既问了，便是心意。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尹明毓点头。宫里的关怀是体面，也是提醒——庄子如今在贵人眼里挂了号，更要谨言慎行，踏实做事。
回程的马车上，尹明毓闭目养神。外头春光正好，街市喧闹，但她心里一片清明。这些年，她所求不过是“自顾自快活”，如今这“快活”里，多了责任，多了牵挂，也多了底气。
挺好的。
---
四月末，谢策那篇修改后的策论，经秦谦之手，送到了三皇子府。
五日后，三皇子让人送来一套书——《农政全书》的手抄本，共十二卷，还有一封简短的信。信上说，此书乃前朝农官心血，于实务颇有助益，赠予谢策研读。另，庄子若有新奇作物试成，或茶林有新进展，望不吝告知。
谢策捧着书，手都有些抖：“母亲，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“殿下赠的，是看重你。”尹明毓看着他，“但你要记住，殿下看重的是你务实的心，肯学的劲儿。往后更得踏实，不能飘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谢策重重点头，“先生也说了，越是受看重，越要沉得住气。”
书被恭敬地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。谢策每日除却功课，便抽出时间研读，遇到不懂的，或问秦谦，或记下来，等去茶庄时问胡、杨二位师傅。学问与实务，在他这里渐渐贯通。
尹明毓有时站在书房外，看着灯下儿子专注的侧影，会想起七年前那个懵懂的自己。那时她只想着自保，想着“躺平”，何曾想过会有今天——有自己一手经营的产业，有懂事上进的儿子，有相携相伴的夫君，还有这方能让她安心“快活”的天地。
路都是走出来的。你不争，不代表得不到；你只顾自己快活，未必就不能让身边人也快活。
---
五月初，庄子上下开始准备夏种。
暖棚里的春菜收得差不多了，赵全带着人清理棚子，准备种下一茬。茶林那边，胡、杨二位师傅开始规划夏季的养护——防虫、灌溉、除草，一桩桩一件件，井然有序。
两个“山居”的生意稳中有升。陈裕来报，西苑的宴席预订已到六月，东大街的铺子也日日客满。吴师傅又琢磨了几道夏季新菜，用的是庄子即将上市的瓜果，清甜爽口。
这日傍晚，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用膳。菜是简单的三菜一汤：清炒菠菜，香瓜拌菜，豆腐羹，还有一小碟新腌的脆瓜。谢策说起学堂趣事，谢景明偶尔点评几句，尹明毓安静听着，不时给两人夹菜。
饭后，谢策去温书了。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。暮春的风温柔，带着花草香气。暖棚里亮着灯，是赵全带着人在夜班照看新下的菜种。
“时间真快。”谢景明忽然道，“转眼，策儿都这么大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看着书房窗上映出的身影，“有时候觉得，好像昨天才嫁进来。”
“后悔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。
尹明毓笑了，摇摇头：“不后悔。这条路，我走得很踏实。”
谢景明握住她的手。这些年，她从一个只想“自顾自快活”的庶女，成了如今能撑起一个庄子、让上下二百多人都过得好的主母。变了很多，又好像没变——那份通透清醒，那份务实踏实，一直都在。
“往后，你想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往后啊……”尹明毓想了想，“茶林好好扩起来，菜好好种下去，铺子好好经营着。策儿好好读书，你好好当差。咱们一家人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说得平淡，却字字实在。
谢景明笑了：“好，都依你。”
夜色渐深，星辰浮现。
庄子各处陆续熄了灯，只余巡夜人的灯笼，在夜色中缓缓移动。远处茶庄的方向，一点灯火隐约可见——是胡师傅或杨师傅在夜巡。他们总说，夜里看看茶苗，心里踏实。
尹明毓站在廊下，看着这片她经营了七年的天地。
暖棚里，新下的种子在温润的土里酝酿生机。
茶林里，新栽的茶苗在春夜里悄悄扎根。
书房里，少年在灯下翻阅前人的智慧。
一切都刚刚开始，一切都生机勃勃。
她所求的“只顾自己快活”，不知不觉间，已长成这般丰茂的模样——有根，有叶，有花，有果。自在，踏实，有滋有味。
春风拂过，带来远处隐约的溪流声。
明天，又会有新芽破土，新叶舒展，新的日子，在脚下延伸。
尹明毓闭上眼睛，唇角扬起。
这样，就很好。
（全书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