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。
学子们陆续进来,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。
白玉卿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,坐下之后,把书袋放在桌下,拿出一支笔,放在笔架上,又拿出一支,摆好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。
金大中坐在最后一排。
他朝王砚明这边看了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,王砚明也点了点头。
裴训导最后一个进来,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
明伦堂里的光线暗了一截。
鲁教授站在讲台上,展开手里那卷纸,清了清嗓子。
“月课开始。”
“第一场,《四书》义三篇。”
他把考题贴在讲台旁边的木板上。
几个坐在前排的生员伸长脖子看,看完之后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砚明也看见了第一题。
《论语》:
“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这题之前在清河文会上的时候见过,不过当时只有前半句。
而他之所以愣神,却不是因为这道题难,相反,这道题太正常了。
正常到他觉得不太对劲。
鲁教授那种人,不应该出这么正常的题。
但他没时间多想,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破题。
他闭上眼睛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
出自《论语·为政》,孔子的话。
意思是治理国家靠德行,就像北极星一样,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,其他的星星就自然而然地环绕着它。
庸手会怎么写?
写德者,为政之本。
没错,但太浅。
考官一天看几十份卷子,这种破题看第一行就不想看了。
得换个角度。
他睁开眼睛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德者,不言之令,不威之严。”
旁边一个生员探头看了一眼,缩了回去。
王砚明没注意。
他的笔没停,顺着破题往下走。
承题、起讲、入手,一层一层地推进,像在搭一座房子,每一块砖都放得稳稳当当。
写到后股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这道题的关键不在德字,在北辰二字。
北辰是什么?
是北极星,是天上的中心,所有的星星都围着它转,但它自己不动。
为政以德,就是让德行成为那个不动的中心,不是靠发号施令,不是靠严刑峻法,是靠一种自然而然的感召力。
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。
“北辰不动,而众星拱之。”
“人君无为,而天下归之。”
写完,看了看,觉得可以,继续往下。
第一题写完,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又看第二题。
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”
“天下可运于掌。”
这道题比第一题简单,但,越简单的题越容易写空。
王砚明想了想,从推字入手,推己及人,由近及远。
孝悌之心,人皆有之,扩而充之,可以保四海。
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:
“孝悌之推,治平之基。”
八个字,够了。
第三题。
“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”
“自得之,则居之安,居之安,则资之深。”
这道题考的是治学方法。
深造之以道是方法,自得之是目标。
孟子强调的是,学问不是别人塞给你的,是你自己悟出来的。
悟出来的东西,才真正属于你。
王砚明想起自己当年在张府当书童的日子。
那时候没人教他,没人逼他,他自己找书看,自己琢磨,自己悟。
悟出来一个道理,比听别人讲一百遍都管用。
当即,他在纸上写下:
“学以自得为宗,道以深造为途。”
“自得之,则心与理契,不待外求,深造之,则行与道合,不假强为。”
写完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三篇四书义,用了大半个时辰。
旁边有人还在写第一篇,额头上全是汗,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没写出一个字。
张文渊趴在桌上,嘴咬着笔杆,眼睛盯着天花板,目光涣散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李俊写得还算顺,笔走得稳当。
偶尔停一下,想一想,继续写。
范子美年纪大了,写得慢,但每一笔都很稳,不急不躁……
……
等到众人全都记下了前三题后。
裴训导站起来,把贴在木板上的考题撕下来,又换了一张。
“第二场,本经义二题。”
王砚明看过去,《礼记》两题。
第一题:
“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。”
出自《礼记·中庸》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,笔尖落下去。
这道题他太熟了。
何教谕罚他抄过十遍《经解》,里面就有这句话。
当时抄得手指发僵,现在反而记得更牢。
破题:
“诚于中者,形于外。”
“虽幽独之中,而十目所视。”
写完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道题,跟慎独有关,跟不欺暗室有关。
他在粥棚杀鞑子,在河边救甄王妃,这些事算不算不欺暗室?
杀鞑子是当着众人的面杀的,不算暗室。
河边救人,没有第四个人看见,算暗室。
他当时没有犹豫,没有退缩,不是因为想立功,是因为人命关天。
这算不算不欺暗室?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写。
第二题:
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出自《周易》,但也是《礼记》里常引的典故。
这道题考的是天人之际,天道刚健,运行不息,君子法天,自强不息。
破题:
“法天之行,强而不息,体道之用,健以有为。”
写完之后,他检查了一遍。
没有错字,没有涂改,墨迹均匀。
他把卷子放在桌角,用砚台压住,等它干。
不知不觉中。
就到了第三场,这次是论一道。
鲁教授亲自把题目贴在木板上。
“论育才与吏治孰先。”
王砚明看着这道题,忽然觉得,鲁教授今天出的题,不像是故意刁难。
这些题都是正经题目,放在乡试,会试里也不丢人。
他到底在想什么?
他想了想,觉得不管鲁教授想什么,自己把文章写好就行。
“育才与吏治,非先后之别,乃本末之辨。”
“无才则无吏,无吏则无治,故育才为体,吏治为用,体立而用行,本固而末茂。”
王砚明在草稿纸上写下这段话,然后展开。
先论育才之重,人才不是天生的,是教出来的。
府学、县学、书院,都是育才之地。
但育才不是只教读书,还要教做人,教做事。
然后论吏治之要,有了人才,还要用对地方。
吏治不清,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。
最后论二者之关系,育才是源,吏治是流。
源不清则流浊,源不深则流浅。
收尾:
“故曰:育才者,吏治之根本,吏治者,育才之效验。”
“二者相须,不可偏废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看了一眼沙漏。
时间还够。
第四场,策一道。
“今边鄙未靖,赋役或有不均,而士民间或流徙。”
“问:欲安民生,固邦本,当以何者为先?试条陈所见。”
这题有点意思了。
王砚明看到边鄙未靖四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粥棚的灾民,想起那个老汉说儿子死了,想起那个孩子端着粥跑回去一口没喝。
这些不是纸上的字,是他亲眼看见的。
“岁大旱,人相食。”
短短六个字,落在历史上,却是沉重的一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写下。
“生闻: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
“今边鄙未靖,赋役不均,士民流徙,此非一方之患,乃天下之忧也。”
他提出三条对策。
第一,清丈田亩,均平赋役。
田赋不均,是百姓逃散的根源。
大户瞒田,小户赔粮,赔到最后只能跑。
清丈不是加税,是还百姓一个公道。
第二,整饬边备,安集流民。
边关不稳,内地的赋役就重。
边关的兵要练,堡子要修,但别把银子花在不该花的地方。
流民要安置,不是赶走就完事,要给地种,给饭吃,让孩子能读书。
第三,慎选官吏,考课以实。
再好的政策,落到贪官手里也是害民。
吏部考课,不能只看交了多少银子,打了多少仗,要看百姓活得好不好。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有些话说得太直了。
但,不想改了。
直就直吧,反正阅卷的是鲁教授。
他不喜欢自己,自己写圆滑了他也一样不喜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