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头携带着破空声砸在实木讲桌上,碎成三块。
白色的石膏粉尘呈放射状炸开,在下午两点刺眼的阳光光柱里疯狂翻滚。粉尘最终落在林舒芸那张单薄的物理试卷上,刚好盖住了那个鲜红刺目的数字“9”。
教室内热浪翻涌。劣质印刷油墨的味道混合着三十几个青春期躯体分泌的汗酸味,直冲鼻腔。
头顶那台生锈的老旧吊扇转轴缺油,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干涩的“吱呀”尖啸。这声音是一把钝锯子,反复拉扯着夏日的沉闷。
“九分!一道最基础的受力分析大题,满分十二分,你连基础公式都不写!”物理老师王建国站在讲台上。稀疏的头发被汗水死死贴在头皮上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王建国的手指把备课本敲得震天响,唾沫星子喷在前排男生的桌面上。
“你画个歪歪扭扭的圈,里面塞几个乱七八糟的符号就算做完了?你当这是美术课涂鸦吗!”
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。嘲讽、看戏、幸灾乐祸的视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同桌陈小鱼在课桌底下死死拽住林舒芸的校服下摆。陈小鱼的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,手指止不住地哆嗦。
林舒芸没有理会陈小鱼的拉扯。
她靠着椅背,右手食指与中指搭在左腕的桡动脉上。
心跳滞涩,脉象浮浅。皮肤表面渗出一层黏腻的细汗。这具十七岁地球少女的碳基原生肉体,没有任何基因重组的痕迹,没有大白虎血脉的肌肉密度。
脆弱得连空气中气压的微小变化,都能引发胸腔的憋闷。
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背面。
那个正六边形深渊边缘的十米黑碑,猩红指示灯疯狂闪烁。大衍帝国的机甲驾驶员、她的女儿萧圆圆,正面临生死绝境。
为了获取干预地球低维沙盒的权限,她昨夜强行倾泻十一维精神力,买下墨西哥大胜南非的盘口。百亿美金的暗网对赌就此锁死。
跨维交割的代价,是她的高维意识被强行塞进了这具同名同姓、毫无基础的差生躯壳里。
林舒芸松开手腕。
站起身。
生锈的金属椅腿摩擦水磨石地面,爆出一声尖厉的锐鸣。教室里细碎的交头接耳声瞬间卡壳。
她迈出座位,顺着狭窄的过道走向讲台。
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套在她纤细的骨架上,随风鼓动。但她落下的每一步,间距分毫不差,足底受力面的压强精准控制在均值线上。
这是大衍太上皇后统御星海舰队时,刻进灵魂的肌肉记忆。
王建国愣了半秒,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住墨绿色的黑板。
“你要干什么?滚回座位站着!”
林舒芸无视王建国的怒斥。她走到粉笔盒前,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一截崭新的白色粉笔。
指腹传来石膏颗粒干涩、粗糙的触感。没有大衍光脑那光滑冰冷的金属反馈。
转身。直面黑板。
那道被王建国称为“经典大题”的受力分析图,在她此刻的高维视野里,是一个破绽百出、自欺欺人的低维切片。
没有计入地球自转产生的科里奥利力。抹平了接触面的微观量子起伏。无视了木块边缘在运动中产生的空气流体涡流。
“低维的自欺欺人。”林舒芸声音压到极低。
手腕翻折,粉笔尖重重凿在黑板上。
“唰唰唰——”
尖锐的高频摩擦声化作一阵密集的暴雨,瞬间席卷了整个高二(3)班。
她没有画那个粗糙的三十度直角三角形。
黑板上的第一行,是一串占据了半米宽的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变体。那是用来计算木块底部空气粘滞阻力系数的高阶流体力学。
王建国张开的嘴巴卡住了。他死死盯着那些狂舞的字母,眼球微微凸起。
粉笔灰簌簌飘落,盖满了林舒芸的校服袖口。
第二行。广义相对论的引力场张量方程。
第三行。她将木块下滑的过程,代入了黎曼几何的空间曲率积分降维。
坐在第一排的年级理科第一顾衍之,正低头转着手里的黑色水性笔。黑板上的密集声响将他的视线强行拽了上去。
笔管从他指尖滑落,“啪嗒”砸在桌面上,墨水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。
顾衍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胸口死死压住桌沿。后背的衬衫瞬间被一层细密的汗珠打湿。
他认出了第一行公式的前半截。那是在他父亲的中科院物理实验室里,那些老教授们用来推演高超音速风洞数据的模型。
但后面的逻辑推导,完全摧毁了他十七年建立起来的经典力学认知体系。
黑板被迅速填满。
那些公式排列整齐,带着冷酷的工业机械美感。每一个字符的间距都绝对一致,没有丝毫涂改。
林舒芸的书写速度越来越快。粉笔在墨绿色的板面上拉出一道道白色残影。
系统绞杀,在此刻轰然降临。
一阵锥心的刺痛从太阳穴猛然炸裂。一根无形的烧红钢针顺着眼眶直刺大脑皮层,疯狂搅动。
视网膜边缘泛起大面积的雪花噪点。整个教室的光线在她的视线里迅速变暗。
这具肉体的心跳狂飙至每分钟一百八十次。滚烫的血液被高压泵入毛细血管。脑脊液的温度直线上升。
地球沙盒系统的底层规则,正在无情地排斥这股外来的高维算力。
“咔嚓。”
手中的粉笔承载不住非人的恐怖握力,瞬间碎成齑粉。白色的粉末深深刺入掌心的纹理。
林舒芸停下动作。
在黑板的最右下角,她用仅剩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粉笔头,画下两条横线。写下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四位的绝对速度值。
全班死寂。
除了吊扇转动的机械噪音,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。
王建国盯着黑板,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。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。
他看不懂。教了二十年高中物理,除了第一行的前半部分,剩下的符号连在一起,比天书还要晦涩。这是对现有教学体系的降维践踏。
恐惧迅速转化为权威被挑衅后的狂怒。
“一派胡言!”
王建国怒吼出声,一把抓起讲桌上的黑板擦。他冲到黑板前,用力挥动手臂。手臂肌肉紧绷。
大片大片的粉笔灰扬起。那些足以震惊现世物理学界的偏微分方程,被粗暴地抹成灰白色的污渍。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画符!偏离考纲!胡编乱造!”
王建国把黑板擦重重砸向讲桌,塑料外壳崩裂出一道裂缝。
“高考阅卷老师看你这些废话吗?不按步骤来,不写基础公式,你算出花来也是零分!这道题,加上你这张卷子,通通零分!”
零分。
这两个字砸在燥热的空气里,掷地有声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滴答。
一滴猩红的液体,砸在讲台边缘白色的粉笔槽里。
第二滴。第三滴。
林舒芸低着头。鲜血顺着鼻腔狂涌而出,在白皙的下巴上拉出一条刺眼的红线。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前排的一个女生死死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尖叫。椅背向后撞去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林舒芸没有去擦血。
她静静地看着斑驳的黑板。大脑神经元的刺痛感在提醒她一个极其冰冷的现实。
高维法则在这里,是无效代码。
如果不停止,脑血管会在十秒内彻底爆裂。肉体死亡,神魂俱灭。
三十八万公里外,圆圆还在等她。大衍资本的百亿美金虽然交割,但地球现有的重工业基础根本造不出一艘飞向月背的星舰。
唯一的破局之法,是积攒庞大的“因果律算力”去撕裂维度壁垒。
而在地球,聚拢气运的唯一阵法,就是顺应这套名为“应试教育”的系统规则。登顶全国理科状元。拿到那把通关钥匙。
强行修改底层代码会死。
那就只能用地球人最懂的“笨办法”,在这个封闭的沙盒里刷出最高权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林舒芸抬起手背,用力抹掉嘴唇上方的血迹。红白相间的皮肤上横着一道惨烈的血痕。
“考纲之外的,都是废纸。”
她转身,无视王建国惊慌失措的眼神,径直走回座位。
拿起桌上那张9分的试卷。双手捏住边缘。
“嘶啦——”
试卷被直接撕成两半。接着是四半。雪白的纸片脱手,飘落在脚边的废纸篓里。
下课铃声在这一刻准时炸响。刺耳的电铃声撕裂了教室里凝固的氛围。
林舒芸单手拎起空瘪的书包,搭在右肩上。大步走出了教室后门。
顾衍之僵硬地坐在座位上。他拿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,试图复刻刚才黑板上的那段流体力学推导。
笔尖悬停在纸面上。手腕止不住地发抖。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傍晚五点四十分。
十字路口的柏油马路被夕阳烤得发软。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、下水道反味和街边炸串的辛香料味。
林舒芸避开拥挤的人流,推开街角“状元书店”的玻璃大门。
冷气包裹住全身。纸张特有的木浆气味钻入鼻腔。
她没有在一楼的青春文学区停留,径直走向二楼深处的教辅专区。高耸的书架遮蔽了顶灯的光线。
在那排最显眼的展台上,整齐地码放着半米高的紫蓝色书砖。
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。
林舒芸伸出手,指尖划过粗糙的硬纸板封面。
数学。物理。化学。生物。
她将最基础的全科版本抽出来。厚重的书本叠在一起,重达十几斤。
收银台前,红外线扫描仪发出单调的“滴滴”声。
“一共两百四十八块。”老板扫了一眼林舒芸校服上沾染的血迹和粉笔灰,眉头皱起。
林舒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。这是原主存下的所有零花钱。她将钱展平,一张张数好,推过玻璃柜台。硬币碰撞玻璃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提着沉重的塑料袋走出书店。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起。
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勒进掌心的软肉里,阻断了血液回流。手指开始发白。
林舒芸没有还手。这种低维物理法则带来的真实痛感,能让这具迟钝的碳基肉体保持最高警觉。
晚上七点。
推开老旧小区五楼生锈的防盗门。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狭小的客厅里油烟弥漫。跟皇宫真的是没法比。抽油烟机的马达发出轰隆隆的噪音。赵美兰正站在煤气灶前,用锅铲翻动着锅里滋滋作响的带鱼。
热油飞溅。
“死丫头,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洗手去,准备端菜!”赵美兰扯着大嗓门喊道。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十分刺眼。
林舒芸换下洗得发白的帆布鞋。将手里那个硕大的塑料袋放在掉漆的茶几上。
砰。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压过了抽油烟机的噪音。
赵美兰拿着沾满油渍的锅铲转过身。视线落在透明塑料袋里那几本厚重的复习资料上。
她愣住了。锅里的热油飞溅出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烫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印。她连躲都没躲。
那个每次考试总分垫底、回家只知道看电视涂指甲油的女儿,买了一整套高考习题册。
“你……买这玩意干啥?当废纸卖啊?”赵美兰的声音发涩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试探。
“刷题。”
林舒芸丢下两个字。提起塑料袋,走向自己的卧室。
咔哒。
房门反锁。将赵美兰震惊的目光和满屋的劣质油烟味彻底隔绝在外。
林舒芸走到狭小的木制书桌前。拉开椅子坐下。
书桌角落,一台屏幕碎裂的旧智能手机突然亮起幽蓝的光芒。机身传来持续的震动。
一条全英文加密短信跃上屏幕。
【大衍资本暗网终端提示:跨维对赌交割完成。墨西哥大胜。一百二十亿美元资金已解冻,分批注入一百四十七个离岸隐匿账户。】
一百二十亿美金。足以买下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几条街区。
但林舒芸看都没看那条短信一眼。
她直接长按电源键。滑动屏幕。关机。
屏幕暗了下去。手机被扔进抽屉深处。
钱,在现在的阶段,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。买不到高精尖的超算中心,造不出曲率引擎,就敲不开维度的壁垒。
她低头。视线重新聚焦在桌面上。
修长的手指撕开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数学卷外层的透明塑封膜。薄膜撕裂的声音,在安静的夏夜里格外清脆。
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章:集合与常用逻辑用语。
林舒芸拿起一支全新的黑色中性笔。拔下笔帽。
最基础的概念。最底层的逻辑。地球用来筛选碳基生物智力、分配社会资源的终极游戏。
笔尖落在第一道选择题的空白处。
题目:已知集合A={x|x2-2x-3<0},集合b={x|x>1},求Anb。
她没有调用高维矩阵。没有使用偏微分方程。
她用最标准的高中代数推导,用最质朴的加减乘除,写下了第一个解题步骤。
A={x|-1<x<3}。
笔尖摩擦纸张的“沙沙”声,均匀而稳定地响了起来。一行接一行。一页接一页。
汗水顺着林舒芸的额头滑落,滴在紫蓝色的封面上。她没有擦。
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无垠星空中,月球背面的极致黑暗里。
那块高达十米的黑碑表面,猩红色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三下。
它感应到了低维世界里,一个微弱却坚韧到极致的变量,正在用最笨的物理方式,悄然完成底层代码的重写。
但就在林舒芸写下第五十道题的答案时,那支全新的中性笔,笔尖突然从中间炸裂。
一滴黑色的墨水,在洁白的试卷上,晕染出一个形似正六边形的诡异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