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医室的空气里,弥漫着刺鼻的碘伏味和陈旧的生锈铁锈味。
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,发出轻微的“嗡嗡”声,每隔三秒闪烁一次。
林舒芸坐在白色的塑料椅上。
她的右臂平放在不锈钢托盘里。红肿、变形,桡骨的断端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肤,透出惨白的骨色。
“这……这必须去大医院拍片子!可能需要打钢钉!”
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此刻双手止不住地发抖。她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,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不用。”
林舒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她伸出完好的左手,精准地捏住自己右手的骨节。
“碘伏。纱布。夹板。”
她吐出三个词,目光直视校医,眼底是绝对的命令。
校医被那眼神震慑,机械地转过身,从玻璃柜里拿出医疗用品。
顾衍之站在校医室的门口。
他的后背死死贴着门框,呼吸粗重。
林舒芸左手抓起沾满碘伏的棉球,毫无顾忌地按在刺破皮肤的伤口上。
黄褐色的液体混着鲜血流下,滴落在不锈钢托盘里,发出沉闷的“嗒嗒”声。
她没有皱眉。没有咬牙。
肌肉连最微小的痉挛都没有产生。
左手拇指压住断骨边缘,食指和中指托住手腕下端。
发力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在狭小的室内炸开。
错位的桡骨被生生推回原位。
顾衍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猛地捂住嘴,强行压下那股作呕的冲动。
他看着林舒芸。
那根本不是一个十七岁女高中生该有的反应。那是失去了痛觉神经的怪物,或者是经历过无数次凌迟的活死人。
林舒芸单手扯开纱布,用牙齿咬住一端,熟练地将夹板固定在小臂上。
缠绕。打结。勒紧。
整个过程耗时四十五秒。
“谢谢。”
林舒芸站起身,完好的左手拎起书包,从校医身边走过。
她经过顾衍之面前时,脚步没停。
“明天的物理成绩公布,来天台找我。”
丢下这句话,她走进了午后的刺眼阳光里。
三天后。
第三高级中学的公告栏前,挤满了人。
黑压压的脑袋攒动,空气中充满了汗臭味和压抑的抽泣声。
红榜贴在玻璃橱窗里。
今年的全市一模,物理单科成绩,崩盘了。
全市十万名考生,物理及格率不足百分之一。平均分,三十一分。
第三高级中学的理科尖子班,全军覆没。
哀嚎声、抱怨声此起彼伏。
“这出的什么鬼题啊!第三道大题根本没有受力分析的条件!”
“最后那道压轴题我算到一半,直接流鼻血了,脑子像针扎一样疼!”
人群外围,顾衍之死死捏着一张复印的成绩单。
他的物理分数:四十五分。
这是他从高一到现在,拿过的最低分数。在考场上,当他试图去解析那道关于“重力加速度异常”的题目时,视网膜上出现了严重的雪花噪点,迫使他放弃了作答。
但他的目光,没有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。
他越过人群,看向红榜的最顶端。
全市物理单科第一名。
高二(3)班,林曦月(林舒芸现在的身份)。
分数:一百分。满分。
那个鲜红的“100”,在周围一片惨淡的个位数和十位数中,刺眼得像是一把滴血的刀。
顾衍之攥紧了手中的成绩单,纸张被揉成一团。
他转身,拨开人群,向着教学楼的天台狂奔。
天台上的风很大。
夏末的热风卷起地上的灰尘,打在脸上隐隐作痛。
林舒芸靠在生锈的铁丝网上。
她的右臂吊着白色的绷带。左手正拿着一部拆开后盖的旧手机,用一根细铜丝短接着主板上的两个触点。
顾衍之猛地推开天台的铁门。
铁门撞在水泥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走到林舒芸面前,将那张揉皱的成绩单拍在旁边的废弃课桌上。
“你拿了满分。”
顾衍之死死盯着她。
“王建国老师在办公室里疯了。他拿着你的答题卡,看了一个小时,然后把答题卡撕了,说你是作弊。”
林舒芸没有抬头,手中的铜丝精准地挑开了一块微小的芯片。
“他看不懂,自然觉得是作弊。”
“我复印了你的卷子。”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折叠的A4纸,展开。
那是林舒芸的答题卡复印件。
上面没有一个高中物理的标准公式。没有牛顿定律,没有洛伦兹力,没有动能定理。
满篇都是矩阵。
高阶张量矩阵、拓扑学空间折叠演算、黎曼几何边界条件。
“你根本没有用物理方法解题!”
顾衍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。
“你把那些题目,全部剥离了物理属性。你把重力、速度、摩擦力,变成了纯粹的几何拓扑节点!”
顾衍之的双眼布满血丝,他指着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答案。
“你计算的不是小球的落点,你计算的是那个题目在逻辑空间里的‘面积’!”
“只要面积为零,题目就不成立,答案就是唯一解!”
林舒芸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她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顾衍之。
那眼神中,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赏。
“地球的基础教育,还不算太糟糕。至少你看出了一点皮毛。”
她将手中的旧手机放在桌面上。
屏幕亮起,闪烁着幽绿色的代码瀑布。
“黑碑的逻辑病毒,是针对‘物理常数’进行篡改的。”
林舒芸转过身,俯瞰着校园里那些如蝼蚁般忙碌的学生。
“它预设了一个陷阱:只要你调用了地球的物理常数去解题,你就会触发它的底层代码,导致大脑过载。”
“规则有毒。”
她转过头,目光锋利如刀。
“那我就避开物理规则,用纯数学的降维打击,直接摧毁它的提问资格。”
顾衍之后退了半步。
他的后背撞在了铁门上。
他现在彻底明白了。在那场考试里,所有试图用物理常识去解题的人,都被黑碑收割了算力。
只有林舒芸,用纯粹的数学逻辑,在黑碑的监控死角里,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这就好比在一场比拼剑术的决斗中,林舒芸直接抽干了整个角斗场的空气。
“你赢了。”
顾衍之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沙哑。
“你的满分,截断了黑碑在这个考场收集因果律的通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,它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顾衍之站直身体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他很清楚,自己已经卷入了这场高维度的战争。退缩的下场,就是像那天的考场投影一样,被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林舒芸看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变化。
不再是看一个低维的Npc,而是看一个勉强合格的“工具”。
“月球背面,静海坐标。”
林舒芸吐出这几个字,语速极快。
“那里有一艘飞船。我需要向那个坐标,发送一段高频脉冲信号。”
“告诉里面的人,不要死,等我开门。”
顾衍之愣住了。
他的大脑疯狂运转,试图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恐怖信息量。
月球背面?飞船?开门?
“这不可能。”顾衍之摇头,“第三中学的广播站,发射功率最多只能覆盖方圆五公里。电磁波在穿透大气层电离层时就会被彻底散射,根本到不了月球。”
“用常规的电磁波,当然到不了。”
林舒芸伸出左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透明胶带,扔给顾衍之。
“所以,我们需要一点特殊的‘介质’。”
顾衍之手忙脚乱地接住胶带,满脸错愕。
“我要你今晚,去你父亲在市科委的超导量子实验室。”
林舒芸走近他,压低声音。
“偷出他们那台处于冷却状态的量子干涉仪核心探头。”
顾衍之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是国家级保密设备!
“你疯了!那东西有三层安保!我根本进不去!”
“你能进去。”
林舒芸的目光直刺他的瞳孔。
“因为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,整个城市的电网会出现一次‘意外’的频频过载。”
“市科委的备用电源,会有三十秒的切换延迟。”
“这三十秒内,所有的电子门禁都会处于物理锁死状态。但实验室的通风管道排气扇,会因为断电而停转。”
林舒芸走到天台边缘,指着远处市中心那一座高耸的信号塔。
“拿到探头,把它接在第三高中的广播天线上。”
“剩下的算力对齐,由我来解决。”
顾衍之握紧了手中的胶带,手指骨节发白。
“如果我被抓住了呢?”
“你会被以危害国家安全罪起诉。判处无期徒刑,或者死刑。”
林舒芸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顾衍之苦笑一声。
“横竖都是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中褪去了恐惧,多了一丝属于少年的疯狂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林舒芸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
“如果你真的能接通月球……”顾衍之咬紧牙关,“让我听听那个声音。我想知道,人类在宇宙里,到底算什么。”
林舒芸没有给出承诺。
她转过身,将那部拆开的旧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晚上十二点。广播室见。”
她推开铁门,走向幽暗的楼道。
晚上十一点。
城市的霓虹灯闪烁,将夜空映照得一片昏黄。
林舒芸坐在狭小的出租屋里。
面前那台破旧的戴尔笔记本电脑,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。
风扇转速拉满,底部的塑料外壳已经开始烫手。
屏幕上,无数个绿色的节点正在连接。
【幽灵AI序列号:玉兔零号。】
【全球三万个暗网端口已待命。】
【一百二十亿美元资金池,已兑换为瞬时高频交易指令。】
林舒芸敲击键盘。
左手单手操作,速度依然快出残影。
她没有直接去攻击市科委的电网。那会留下无法抹除的网络追踪痕迹。
她用了一个最庞大、也最隐蔽的方法。
“指令下达。”
“启动全球石油期货高频抛售脚本。目标:纳斯达克交易中心。”
【指令已确认。抛售开始。】
屏幕上的数据瀑布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。
在这一秒钟内。
林舒芸利用一百二十亿美元的庞大资金,在国际期货市场上砸下了一个天量的空单。
华尔街的超级计算机在千分之一秒内察觉到了这股恐怖的资金流。
为了维持市场平衡,全球数百个顶级金融算力中心同时启动了对冲演算。
庞大的算力需求,瞬间抽干了海底光缆的带宽。
这股数据洪流顺着光缆,涌入华国东部沿海的数据中心,引发了区域性的路网拥堵。
十一点四十四分五十秒。
本市的电力调度中心服务器,因为接收到了瞬间爆发的异常金融交易数据,触发了防火墙的安全熔断机制。
调度指令卡顿了零点五秒。
就是这零点五秒的延迟,导致了电网频率相位的严重偏移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整。
砰!
林舒芸所在的城中村,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。
不仅仅是这里。
从窗户望出去,整个城市的灯火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由南向北,在两秒钟内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停电了。
大规模的相频过载,导致了市级电网的物理跳闸。
林舒芸借着笔记本屏幕微弱的光芒,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。
三十秒倒计时,开始。
市科委大楼的通风管道里。
顾衍之满身灰尘,死死咬着手电筒,双手扒住通风口的百叶窗。
下面,就是超导量子实验室。
黑暗中,备用电源的启动提示音还未响起。
他用力蹬开百叶窗,整个人像一只狸猫般跳进实验室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到了那台放置在液氮保温罐中央的金属仪器。
那就是量子干涉仪的核心探头。
三十秒。
生死时速。
十二点整。
第三高级中学,位于顶楼的广播室。
大门被物理撬开。
顾衍之气喘吁吁地将一个沉重的银色金属盒子砸在控制台上。
他的手腕被通风口的铁皮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。
“拿……拿到了。”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吞咽着空气。
林舒芸站在窗前。
她没有开手电。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冰冷而肃杀。
“接线。”
她走过来,左手拔下广播室主机上的音频输出线。
“把探头的接口剪断,直接对接在调幅发射器的金属底座上。”
顾衍之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照做。
红蓝两根铜丝,被粗暴地缠绕在探头的超导针尖上。
林舒芸打开了戴尔笔记本,通过USb接口强制直连广播室的调音台。
“现在,这里不再是一个发声的喇叭。”
林舒芸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。
“这台干涉仪,会将普通的电磁波,扭曲成无视物理障碍的量子纠缠态。”
顾衍之瞪大眼睛,看着那台简陋到极点的“星际通讯仪”。
“你要发送什么内容?”
林舒芸没有回答。
她的脑海中,回荡着圆圆那句绝望的密码:【这里有门。】
她深吸一口气。
左手重重敲下回车键。
【玉兔零号:脉冲发射。】
广播室的巨大天线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在顾衍之的视网膜里,他看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、幽蓝色的光环,以天线为圆心,向着无垠的夜空瞬间扩散。
没有声音的嘶吼。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投递。
屏幕上,一个绿色的进度条开始闪烁。
【信号穿透电离层……】
【穿透近地轨道……】
【抵达月球坐标。】
滴答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提示音,在音箱里响起。
反馈波段建立成功。
顾衍之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那个劣质的木制音箱。
音箱里,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白噪音。
就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的沙沙声。
十秒后。
沙沙声中,突然夹杂进了一个极其沙哑、微弱,却带着无尽狂傲的女声。
那个声音,通过量子纠缠,在地球的这个破旧广播室里响了起来。
“收到。”
“老娘……还死不了。”
顾衍之浑身一震,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
他听到了。
他真的听到了来自月球的声音。
林舒芸靠在控制台上,右手依然剧痛无比,但她的嘴角,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嚣张的冷笑。
“连线完成。”
她低声自语。
手机屏幕上,玉兔零号的后台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。
【黑碑母体已察觉信号源。】
【坐标锁定:第三高级中学。】
【物理降临倒计时:72小时。】
林舒芸合上电脑。
黑暗中,她的声音透出实质化的杀意。
“它要来了。”
“准备好,迎接高维度的正面战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