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型渣土车犹如一头脱轨的钢铁巨兽,碾碎了正午的阳光。
八十公里的时速,三十吨的自重。
庞大的动能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狂风,裹挟着刺鼻的柴油味和焦糊的橡胶味,直扑林舒芸的面门。
顾衍之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。他的声带彻底锁死,双腿像被灌了铅,连后退半步的本能都丧失了。
在绝对的物理碾压面前,碳基生物的神经反应速度是个笑话。
但林舒芸不是普通的碳基生物。
时间在她的视觉矩阵中被无限拉长。
她没有后退,也没有惊呼。
左眼瞳孔深处,幽蓝色的数据流疯狂刷过。
车头撞击角:偏左十五度。
轮胎摩擦系数:零。这不是机械失控,而是局部的摩擦力物理常数被清零了。
逃生路线:无。渣土车的体积完全封死了人行道和背后的绿化带。
“低劣的物理修改。”
林舒芸冷叱出声。
她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,一把揪住顾衍之校服的后领。
腰部核心力量瞬间爆发,借着转身的离心力,将一百三十斤的顾衍之整个人抡向半空。
顾衍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砸在三米外的市政消防栓后方。
同一零点一秒,林舒芸的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解剖学极限的角度,向右侧倒下。
轰——!
渣土车擦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,狠狠撞在教育局大楼外侧的承重花岗岩柱上。
大地剧烈震颤。
沉闷的巨响撕裂了耳膜。碎裂的玻璃、飞溅的石块如子弹般向四面八方疯狂飙射。
漫天烟尘冲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
一块拳头大小的花岗岩碎块,擦着林舒芸的脸颊飞过,带出一道血痕。
她没有去摸伤口。
左手一拍地面,身体借力弹起。
周围尖叫声四起,路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。
刺鼻的防冻液混合着机油,在柏油路面上流淌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林舒芸站在原地,目光锁定那辆车头已经完全干瘪的渣土车。
驾驶室的车门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“哐当。”
变形的铁皮被一股非人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踹飞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,从驾驶室里爬了出来。
他的颈椎以一百八十度的诡异角度向后折断,后脑勺贴着脊背,脸却正对着前方。
鲜血顺着他的七窍疯狂涌出,但在接触空气的瞬间,那些血液变成了漆黑的乱麻。
他没有眼睛。眼眶里闪烁着猩红的指示灯。
“警告……逻辑修改者……锁定。”
男人的胸腔里发出电子合成的机械音,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。
“执行物理抹杀协议。”
他四肢着地,像一只巨大的节肢动物,踩着满地的碎玻璃,向林舒芸狂飙突进。
速度突破了人类百米冲刺的极限,带起一道黑色的残影。
顾衍之趴在消防栓后,眼睁睁看着那个怪物扑向林舒芸。
“快跑!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绝望地嘶吼。
林舒芸没有跑。
她甚至没有后退。
右臂还吊着夹板,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重新崩裂,鲜血滴答落下。
她迎着那个怪物,向前走了一步。
左手从背包侧面抽出那块碎裂的平板电脑残骸,握住锋利的玻璃边缘。
怪物腾空跃起,干枯的双手直刺林舒芸的咽喉。
指甲变成了灰白色的金属质感。
五米。三米。一米。
林舒芸的身体突然向下一矮,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滑行。
怪物的利爪擦着她的头顶掠过,削断了几根黑发。
交错的瞬间,林舒芸左手握着的玻璃残片,精准无误地切入怪物右膝后方的关节囊。
没有肌肉撕裂的触感。
只有切割金属线缆的滞涩感。
刺啦——
幽蓝色的电火花从怪物的膝关节处爆出。
怪物失去平衡,重重砸在地上,在柏油路面上犁出一道长达两米的沟壑。
它没有痛觉,双臂猛地一撑地面,身体诡异地扭转,再次扑向林舒芸。
“物理接口很硬,但你的算法太老了。”
林舒芸冷笑。
她算准了怪物的起身轨迹,左腿高高抬起,战斧般下劈。
脚跟带着万钧之力,狠狠砸在怪物那本就折断的颈椎连接处。
咔嚓!
骨骼彻底粉碎。
怪物的头颅直接滚落在一旁,但那具无头躯体依然在疯狂挣扎,双手死死抓住了林舒芸的脚踝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穿透校服裤腿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力量大得惊人,足以将普通人的腿骨捏成粉末。
林舒芸面色不改,左手猛地探出,精准地扣住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。
手指直接插入怪物那闪烁着红光的眼眶深处。
“逆向熔断。”
她低喝一声。将自己体内残存的一丝高维生物电,顺着指尖强行灌入对方的核心芯片。
砰!
头颅内部发出一声闷响。
猩红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了两下,彻底熄灭。
抓在林舒芸脚踝上的那双手,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,瘫软下去。
无头躯体开始迅速氧化,在五秒钟内化作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灰烬。风一吹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印记。
远处,警笛声划破长空,正在迅速逼近。
林舒芸踢开脚边的灰烬,走到消防栓旁,一把将顾衍之拉了起来。
顾衍之双腿发软,胃里剧烈翻腾,最终没忍住,扶着消防栓干呕起来。
“吐完就走。”
林舒芸语气冰冷,将碎裂的平板电脑残骸扔进旁边的下水道。
“警察要来了,这起车祸根本经不起调查。渣土车的发动机舱里绝对是个空壳。”
顾衍之擦了擦嘴角的酸水,强迫自己站直身体。
“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机器人?”
“黑碑的降维载体。”林舒芸带着他混入围观的人群,向着反方向的小巷走去,“它把低维空间里的活人抽空了意识,直接写入攻击代码。”
两人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,避开了所有的道路监控。
阳光重新照在他们身上,却带不来一丝暖意。
林舒芸停下脚步,靠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。
她的右肩开始轻微颤抖。
刚才那次超负荷的生物电输出,让这具脆弱的碳基躯壳达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“你流了好多血。”顾衍之看着她被染红的半边校服,声音发颤。
“死不了。”
林舒芸咬着牙,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。
屏幕刚一亮起,一条刺眼的红色警告弹了出来。
那是玉兔零号截获的最新城域网底层指令。
林舒芸的眼神瞬间凝固。
“怎么了?”顾衍之察觉到不对劲。
林舒芸没有说话,将手机屏幕翻转,递到他面前。
屏幕上,是一份刚刚由市教育局最高权限发出的“特级紧急通知”。
【警告:检测到本市爆发未知高传染性神经病毒。】
【指令:即刻起,全城进入一级封锁状态。所有市民禁止外出。】
【教育局联合防疫中心决议:为保证教学进度,全市一模考试提前至今日下午14:00进行。】
【考试方式:取消线下考场。所有考生强制佩戴‘脑波学习头环’,通过市级家庭教育网进行全息接入。违令者,按危害公共安全罪逮捕。】
顾衍之看完最后一行字,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。
“脑波学习头环?”他喃喃自语,“那是去年市里统一下发给每个学生的助眠监测设备……那东西有接入全息网络的功能?”
“那不是助眠设备。”
林舒芸收回手机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。
“那是脑机接口。”
“黑碑发现我物理注入了病毒代码,篡改了纸质试卷的答案。所以它直接掀了桌子。”
林舒芸抬头,看着巷子上空被高楼切割成条状的天空。
“它放弃了物理考场。它要直接在虚拟网络里,强行读取全城十万名考生的脑电波。一旦连线成功,十万人的算力瞬间就会被它抽干。”
顾衍之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。
“我们在现实里赢了它一局,它就直接改变规则。我们根本斗不过它。”
“规矩是用来打破的。”
林舒芸转头,目光锐利地刺向顾衍之。
“它想在它的主场玩数据战,大衍帝国就教教它,什么叫绝对碾压。”
巷子外的街道上,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声。
紧接着,一辆辆全副武装的黑色装甲车驶上街头。车顶的高音喇叭开始循环播放封城指令。
士兵们戴着防毒面具,开始在各个路口拉起黄色的警戒线。
整座城市,在短短十分钟内,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牢笼。
“回家。”林舒芸下达指令。
“回家?”顾衍之愣住,“我们不逃吗?”
“往哪逃?整个城市的物理坐标都被锁死了。”
林舒芸迈开脚步,向着小巷深处走去。
“下午两点。戴上那个头环,准时接入考试。”
“你在现实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。剩下的战场,在代码里。”
顾衍之追上去,心中充满了不安。
“我接入之后要做什么?我根本不懂那些高维算法!”
“不需要你懂算法。”
林舒芸停下脚步,侧颜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酷。
“你要做的,就是活下来。守住你作为‘人类’的最后一点认知防线。无论你在虚拟考场里看到什么,都不要相信那是真实的。”
两人在岔路口分开。
林舒芸独自走回那间破旧的出租屋。
推开门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油烟味。
赵美兰正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插播的紧急封城新闻,脸色煞白,双手紧紧绞在一起。
看到林舒芸推门进来,赵美兰猛地站起来,冲过去一把抱住她。
“曦月!你跑哪去了!吓死妈了!”
赵美兰的声音带着哭腔,粗糙的手摸到林舒芸被血浸透的袖子。
“天哪!你这手怎么了?全是血!我们得去医院!”
“医院已经关了。”
林舒芸轻轻推开赵美兰,声音少见地放缓了一丝。
“外面的街道被封锁了。谁也出不去。”
她走到那台发烫的戴尔笔记本前。
桌面的角落里,静静地躺着那个白色的“脑波学习头环”。
“妈,我饿了。能给我下碗面吗?”林舒芸转过身,看着赵美兰。
赵美兰抹了一把眼泪,连连点头。
“好,好,妈这就去给你做。你坐着别动,千万别乱动。”
赵美兰快步走进厨房。很快,切菜声和水煮沸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林舒芸站在桌前。
她用左手拿起那个白色的塑料头环。
做工粗糙,带有廉价的硅胶触点。
但在她的视野里,这个塑料外壳下,隐藏着极其复杂的神经突触捕捉阵列。
距离下午两点,还有一个小时。
林舒芸没有将头环戴在自己头上。
她直接将头环放在键盘上,用笔记本的USb数据线,强行剥开了头环的数据接口,将两根线芯怼了进去。
“玉兔零号。”
林舒芸低声呼唤。
屏幕瞬间变黑,跳出一行绿色的代码。
【主机在线。请下达战术指令。】
“将一百二十亿美金剩余的所有暗网算力,全部压缩成攻击矩阵。”
“目标:市级家庭教育网的主控节点。”
林舒芸的左手在键盘上飞舞,敲下最后一行指令。
“我要在它读取这十万人脑电波的瞬间,顺着它的读取路径,把它的主脑烧穿。”
【警告:反向入侵将导致本机负载超过极值百分之三千。硬件将在十秒内彻底熔毁。】
“执行。”
林舒芸没有任何犹豫。
厨房里传出面条的香气。
林舒芸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红色攻击矩阵。
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傲慢的弧度。
黑碑以为,封锁了物理空间,就能掌控全局。
它根本不知道。
在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里,坐着一个即将引爆整个维度网络的暴君。
下午一点五十九分。
林舒芸端起桌上的面汤,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。
时钟的秒针,指向了十二。
两点整。
屏幕上的红色矩阵,化作一道洪流,顺着那根简陋的数据线,轰然冲入了全城的虚拟网络。
真正的屠杀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