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后殿，短暂的宁静被凌玄沙哑的询问打破。
石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腿上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和草药带来的清凉感交织，让他疲惫的神经勉强维持着清醒。听到道长的问话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忍着喉咙的干渴，开始讲述，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沉：
“回道长的话，俺……我叫石磊，是山下黑岩村的。”他下意识用了以前的自称，又赶紧改口，显得有些局促，“村里以打猎和采石为生。前几天，俺跟村里猎队进山，想打点大货，好换钱给俺娘治病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难过，继续道：“没想到在黑风岭那边，撞见了那只墨麟豹的窝，里头还有两只幼崽。我们本想悄悄退走，但那母豹回来得突然……王叔、李伯他们为了护着俺们几个年轻的……”
石磊的声音哽住了，粗犷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，他用力抹了一把脸，手上沾染的香灰和血污混在一起，弄得更加狼狈。“……都没能回来。俺腿脚快，拼了命跑，那畜生就认准了俺，一路追……俺慌不择路，吃了那止血的草，也不知怎么就跑到了这山头，看见了这座庙……”
他的叙述简单直白，没有太多修饰，却透着山野少年特有的质朴和那份劫后余生的惊悸。说到乡亲惨死时，他眼眶发红，拳头不自觉地攥紧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凌玄静静听着，咳嗽早已平息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。他深邃的目光落在石磊因攥拳而微微颤抖的手上，又缓缓移到他包扎好的伤腿，最后定格在他那双虽然带着惊惶疲惫、却依旧难掩其下那份天生坚毅的眼睛上。
“黑岩村……石姓……”凌玄低声重复了一句，眼中若有所思，“靠近黑风岭的那个采石村？传闻你们祖上出过能感应山石灵性的力士？”
石磊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落魄的道长竟知道他们村的久远传闻，老实点头：“是，老辈人是有这么个说法，说祖上有人能搬山运石……不过早就没人信了，也没人再会了。俺们现在就是有点力气，会打石头罢了。”
凌玄微微颔首，不再多问。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，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在石墩上，缓缓伸出右手，手指依旧微微颤抖。
“手给我。”他说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石磊虽不解，但还是依言伸出了自己沾满污垢和血渍的右手。他的手很大，指节粗壮，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伤痕，一看便是常年干重活、与石头刀柄打交道的的手。
凌玄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石磊的手腕内侧。这一次，他似乎凝聚了更多的精神，闭目凝神，那丝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灵气，再次如同最纤细的探针，缓缓渡入石磊的经脉。
“嘶……”石磊再次感受到那奇异的感觉——酸、麻、胀、痛，细微却尖锐，顺着他的手臂经络向上游走。他咬紧牙关，硬生生忍住，只觉得那道气息比之前更加清晰，也更加……难以忍受。
凌玄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的灵气在石磊的经脉中前行得异常艰难。这少年的经脉并不宽阔，甚至有些滞涩，如同久未疏通的河道，其中充斥着一股沉重、稳固、近乎顽固的底蕴，极大地阻碍着灵气的探入。这绝非寻常农家子弟该有的经脉状态！
然而，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，他体内那死寂的丹田深处，《育龙诀》竟再次自行运转起来！虽然依旧微弱，却比之前更加活跃，那股灼热如岩浆的细流再次被引动，顺着他的手臂，通过相触的指尖，汹涌地渡入石磊体内！
“嗡……”
这次的感觉更加明显。石磊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浩荡暖流猛地冲入手臂，那暖流所过之处，经脉中那股沉重的阻滞感仿佛被强行冲开，带来一种撕裂般的痛楚，但痛楚过后，竟是前所未有的通畅与温热！那暖流最终再次狠狠撞入他的丹田，沉寂干涸的丹田气海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浑身一颤，几乎要跳起来！
而凌玄的感受则截然相反。那暖流离体的瞬间，他整个人如遭重击，身体猛地向后一仰，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墩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蚁噬感与空虚感瞬间席卷了他，五脏六腑仿佛被彻底掏空，又像是被放在磨盘上反复碾磨！他猛地张口，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有一缕鲜红的血丝从他嘴角无声滑落，滴落在胸前陈旧的道袍上，迅速晕开。
但他的眼睛，却死死盯着石磊，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度疲惫下的震惊，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、难以置信的激动！
“呃……”石磊被体内那突如其来的灼热感和剧烈变化吓得不知所措，再看道长惨烈如金纸的脸色和嘴角刺目的鲜血，更是慌了神，“道长！您……您没事吧？！”
凌玄剧烈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废墟的剧痛，他抬起颤抖得厉害的手，示意自己无碍，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石磊身上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过了好半晌，他才用尽力气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：
“石根……龙骨……竟是……石根龙骨之象！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颤栗，却又蕴含着无尽的苦涩与复杂。
“难怪……难怪《育龙诀》会有此异动……竟是遇见了万中无一，最适合承载此诀的‘石龙之胚’！”
石磊完全听不懂这些话，只是懵懂地看着凌玄，看着他激动而又痛苦的神情，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，心中充满了敬畏和不安。
凌玄再次艰难地抬手，擦去唇边的血迹，他的眼神逐渐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平复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光芒。他看着石磊，看着这少年懵懂却坚毅的脸庞，看着他身上破烂的衣衫和草草包扎的伤口。
庙外，山林寂静，唯有风声掠过破檐。
庙内，油尽灯枯的道人，与身怀绝世天赋而不自知的少年，相对无言。
良久，凌玄极其缓慢地、用尽全力地坐直了身体。他凝视着石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：
“石磊，你可愿……拜入我门下？”
他不等石磊回答，继续艰难地说道，每一个字都仿佛耗损着他所剩无几的元气：“贫道凌玄，乃青云宗……末代掌门。如今宗门凋零，仅剩贫道一人，道基已毁，形同废人，给不了你荣华富贵，唯有艰险道途，相伴左右……或许，还有性命之危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，但语气却异常坚定：“即便如此，你……可愿拜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