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。
不是光,只是颜色变淡了。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正在一点一点褪去,像潮水退潮,露出下面灰蒙蒙的世界。
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。
韩正希睁开眼。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刻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但睁开眼的那一刻,她最先做的,是低头看怀里的人。
方岩还在。
他的头枕在她腿上,脸微微侧着,眉头舒展着。那些干涸的血痕还留在脸上,但那张脸不再白得像纸。有了一点颜色,很淡,像积雪下透出一点泥土的本色。
韩正希伸出手,探向他的鼻端。
呼吸。
平稳的,有力的,一下一下。
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弱,而是像正常人睡着了一样,带着微微的暖意。
她又看向老刀。
老刀躺在三丈外,那只残破的右手搭在胸口。那些露在外面的白骨不见了,被方岩用金色细丝缝回去了。虽然还是血肉模糊的样子,虽然那些新生的筋肉还透着诡异的粉色,但至少不再是白骨森森。
他的胸口也在起伏。
比昨晚稳多了。
韩正希看着这两个男人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。
那只五色小鹿还在那里。
它蜷缩着,四只蹄子收在身下,头埋在前腿之间。那五色光芒比昨晚亮了一些,不再是一明一暗的闪烁,而是缓缓地、均匀地律动着。
像心跳,像呼吸。
像某种正在沉睡、却从未停止的生命。
韩正希轻轻把方岩的头放在地上,站起身。她的腿有些麻,走起来一瘸一拐的。但她还是走到那只小鹿身边,蹲下来。
那五色光芒照在她脸上,温温的,软软的。
她伸出手,想摸一摸它。
手指触到那光芒的时候,那光晕轻轻一颤,绕开了她的指尖。
还是不让碰。
和梦里那些彩色光点一样,害羞,却又舍不得离远。
韩正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很真。
她轻声说:
“老路,你也要快点醒。”
“我们都在等你。”
那五色光芒又颤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。
韩正希站起身,看向远处。
那座藏着伏羲的山,静静地立在晨曦中。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翻涌,比昨晚更浓了,像活物在缓缓呼吸。
雾气中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韩正希眯起眼。
那雾气慢慢裂开一道缝,缝隙里,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这边。
那双眼睛很大,很大,大得像两口深潭。浑浊,疲惫,却又深邃得看不到底。它们从雾气中浮现,没有身体,没有轮廓,只有那双眼睛。
它们在看着这边。
看着方岩、老刀。
同时也看向韩正希、还有五色小鹿。
韩正希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敌意,没有贪婪,没有那些怪物该有的东西。只有一种光,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光。
那光是欣慰。
像一个守了一夜的人,终于看到天要亮了。
而等了很久很久的老人,终于等到他想等的东西。
韩正希站在那里,和那双眼睛对视。
很久。
也许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缓缓弯下腰。
朝那个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。
没有说谢谢。
那两个字太轻了。
那双眼睛眨了眨。
很慢,很慢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然后它们开始后退,隐入那些翻涌的雾气中。那雾气裂开的缝隙缓缓合拢,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线。
那细线里,还有一丝光。
是那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然后雾气合拢,一切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座山,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韩正希直起身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韩正希开始在周围走动。
这一片山坡,昨晚是战场。碎石崩飞,血迹斑斑,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。那些痕迹里,有他们用过的东西,有他们留下的东西,有不能丢的东西。
她先找到那些金色的鳞甲碎片。
那些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,有的在碎石缝里,有的在血迹旁边,有的被风吹到了远处。她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衣襟兜着。
有的碎片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。有的碎片大一些,有巴掌大。每一片边缘都不整齐,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。但那些碎片在晨光中,依旧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那是方岩的东西。
是护了他一路的东西。
不能丢。
捡完鳞甲碎片,她又去找那两柄辟邪小剑。
那两柄小剑落在方岩身边不远的地方,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一片银白。剑刃上沾着一些青色的粉末,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,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韩正希蹲下来,用衣角轻轻擦拭。
一下,一下,很轻,很小心。
那剑刃被她擦得干干净净,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她把两柄小剑插回方岩腰间。
然后去找万魂战斧。
那柄斧头躺在三丈外的岩石边,斧刃朝下,插在碎石里。它看起来就像一块废铁,灰暗,沉重,没有任何光泽。只有握过它的人才知道,它有多重,有多锋利。
韩正希走过去,双手握住斧柄,把它从碎石里拔出来。
很沉。
沉得她差点拿不动。
她把斧头拖到方岩身边,靠在他手边放着。那个位置,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,伸手就能拿到。
最后是老刀的黄刀。
那把刀还握在老刀手里,握得很紧,紧得像长在手上一样。韩正希试了试,掰不开那几根手指。
她想了想,没有硬掰。
只是蹲下来,用那块脏布,轻轻擦拭刀身上沾的血迹。
那把刀很旧了,刀身上有好多缺口,刀刃也不锋利了。但那是老刀的命,是从战死的同袍手里接过来的,跟了他二十年。
韩正希擦得很慢。
擦完血迹,她把那块布放在旁边。
那些用过的草药包,那个空水壶,那柄匕首——她都收起来,放在一处。
能用的,留着。
不能用的,也留着。
这些都是在那些生死关头陪过他们的东西。
不能丢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方的地平线上,那道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,开始透出一点点淡金色。那些云被染成橘红、深紫、浅粉,一层一层堆叠着,像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韩正希回到方岩身边,坐下。
她把他的头轻轻抱起来,放在自己腿上。就像昨晚一样,就像这一夜她一直做的那样。
但他的身体是温的。
不再是那种冰凉的、让人心惊的冷。
是温的。
是活的。
韩正希低头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,那些干涸的血痕,那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越来越亮的光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你们该醒了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风。
只有远处那座山,静静地立着。
只有那只五色小鹿,还在缓缓律动。
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。
那道光是金色的,像一把利剑,劈开了最后一丝夜色。它落在山坡上,落在那些碎石上,落在那些散落的鳞甲碎片上。
落在方岩脸上。
那张惨白的脸,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落在老刀身上。
他那残破的右手,那些新生的筋肉,在光中泛着微微的红。
落在五色小鹿身上。
那五色光芒在晨光中更亮了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,像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落在韩正希脸上。
她闭上眼睛,让那光照着自己。
那光是暖的。
很暖。
像母亲的手。
像梦里那些红蓝交织的雨。
她的嘴角,慢慢浮起一丝笑。
很淡。
却很真。
远处,伏羲那座山的方向,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最后一次翻涌起来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雾气中缓缓合上。
没有告别。
没有言语。
只有雾气翻涌,把他重新吞没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山坡上,三个人躺着。
一个人坐着。
一只小鹿沉睡着。
晨光洒在他们身上,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