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?那个与丽妃不清不楚、骄奢淫逸的三皇子?
他竟然还安然无恙,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跑来看表演。
江小月心头冷笑,面上却不显分毫,只飞快地琢磨起钱公公亲自登门的缘由。
他耐着性子听自己东拉西扯这么久,应是在权衡什么。
看他那神情,或许已见过自己的通缉画像,这点事对温玄来说应该不难。
不过一场表演而已,即便汪采边被虞瑾明带走了,人鱼阁还有于惠和杨葵,为什么会找上自己。
江小月猛地抬眸,眼中掠起一抹厉色,而钱公公已行至门边。
“给她打开。”
那名嬷嬷上前,解开了她脚上的镣铐,推着她往外走。
钱公公在前边开路,用命令的口吻道:“温老大人有事先回府了,今日三皇子一行人想看人鱼表演,你去准备一下。”
“那于惠和杨葵两位姐姐呢?她们也一起吗?”江小月故意问道。
“没有她们,只有你。”
“那汪采办可会在旁指挥?”她又问。
钱公公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善。
江小月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我没一个人演过。”
往日面对瑜帝那两次表演,她虽是主角,但于惠和杨葵会在水里辅助她。
当时钱公公在旁边陪着,自是清楚。
只是他现在心情很不好,不想多作解释。
一行人匆匆赶到人鱼阁,七手八脚替江小月换上鱼鳞裙,敷粉描眉,又在面上贴了几片细碎珠钿,便马不停蹄地将她押到池边。
江小月肤色偏黄暗沉,当时赶制这身裙子时,汪采办特意挑了件提亮的藏青色料子,沿边缘以银丝勾出云纹,跃动之际银光流转,会随观者的角度与人鱼的动作变幻明暗。
她小步小步地挪到池畔,一瞬间满座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,其中好几张面孔她曾在酒楼见过。
她故作紧张地吸了口气,翻身跃入水池,水花一溅,人已潜了下去。
钱公公向三皇子赔笑颔首,随后蹲在池边,朝水中的江小月招了招手。
待她浮出水面后人,他压低声音嘱咐道:“还是以铃声为号,就跟平常训练一样,你别紧张。”
江小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那两只铁环,眉头微蹙:“这铁环位置不对吧,怎么架得这样高?”
钱公公目光一闪:“等下会调低的。”
方才一路走来,江小月看到了太多同情的眼神,人鱼阁内的气氛也与往常截然不同。
不是紧张,而是人人眼底都压着忐忑。
上回瑜帝亲临也不曾这样过。
江小月觉得不对,便多留了几分心。
除了这高得蹊跷的铁环,入水前她还瞥见池边石缝里嵌着几处滴溅状的暗红,那分明是血迹。
此刻再对上钱公公闪躲的目光,她心里已有了答案:于惠和杨葵出事了。
她沉入水底,让冰凉的池水漫过头顶。
她需要冷静一下,是故意搞砸这场表演,还是先顺势而为。
水面平静如镜面,迟迟不见动静。
岸上有一贵女忍不住站起身:“人怎么还不出来?”说着便走到池边。
江小月自水中仰头,正与那贵女四目相对。
对方见她看来,有意无意地拍了拍腰间的玉坠。
江小月浮出水面,目光扫过那枚玉坠——那是叶明霜的东西。
“还真能憋。”贵女轻笑出声,意未深长地瞥了她一眼,“本郡主都有些迫不及待了。”
后方三皇子等人哄堂大笑,有一男子拍着扶手嚷道:“这话说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池中是只王八呢!”
四周的嘲笑声让江小月想起了国库空虚的现状,再看看这些穿金戴玉、肆意嘲弄旁人的宗室子弟,当真是讽刺。
叶明霜没有阻止,说明此行有作用,这一瞬,她做了决定。
她扶着池壁的卵石游向另一头,凑到脸色铁青的钱公公跟前。
“公公,您还记得上次给陛下表演时的曲子吗?”
“当然,乐师已就位。”
“汪采办不在,我还不算熟练,只能劳烦您摇铃了,您留心听鼓点。”
排练了几日,江小月对汪采办那一套早已烂熟于心,表演的节奏也刻在了脑子里,可她不能表现太过聪明,只能点到即止地提醒一句。
钱公公见她被人嘲笑欺辱也没闹情绪,微微颔首,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,或许她就是野草般的孩子,会紧张会胆怯,却不会轻易被折断。
表演很快开始。
钱公公头一回摇玲,节奏生涩得很,好几次都没卡在节拍上。
江小月不动声色地小幅度调整着跃出水的频率,这场表演虽远不及平日训练时的状态,可对这群头一回见的看客而言,已足够蒙混过关了。
一曲罢,满堂喝彩。
不知是谁先掷出两个十两的银锭,紧接着发钗、玉饰、镶宝石的匕首,越来越多的东西砸向水池。
只有三皇子面色不豫,深谙音律的他早就听出这场表演的问题所在。
他合上折扇,目光沉沉地望向钱公公。
“本来应该更好。”
钱公公忙跪下请罪:“殿下恕罪,这人鱼阁原先的采办今日出宫未归,一时赶不回来,老奴这才临阵顶上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,那这次便饶了你,明日我再来,你可得预备好了。”
三皇子站起身,最后瞥了池中江小月一眼,转身大步而去,“走,去兽园,看看本皇子豢养的那头白虎。”
江小月将散落池中的赏赐一一捞起,用宽大的袖摆兜住,爬上岸来。
北风迎面灌进湿透的纱裙,她狠狠打了个冷战,看着四周投来的复杂目光,却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这些要分给于惠和杨葵两位姐姐,是她们教会我的。”说完顾不上换衣裳,披了件袄子便往厢房跑。
钱公公不发话,没人敢拦,也没人敢出声。只是不少人暗暗转头望向人鱼阁二楼厢房。
于惠和杨葵就躺在那里。
守门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,把自己站成了两尊没有表情的石狮。
目送江小月跑出大门,钱公公使了个眼色,两名嬷嬷立即跟了上去。
他转身登上二楼厢房,于惠和杨葵仍未苏醒,脸上倒已有了几分血色。
医官说再歇一夜,明早应当能醒。
江小月又一次被关了起来,这一回不同的是,她被关在了自己的厢房里。
那两个嬷嬷就守在屋里,寸步不离地看着她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钱公公召来下属,命他们在行宫之内逐院排查搜索汪采办,除了三皇子等人去的百兽园,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。
又派人去打探温家的事,不多时便传回了消息。
借寿一案闹得沸沸扬扬,温玄与太子少师张舸已被传唤至京兆府配合调查,据说是瑜帝亲自下的旨意。
风雨欲来,近来瑜都出了太多事,死了太多人,搅得人心惶惶。
天色阴了数日,这场大雪终于赶在冬月十六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