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,江小月已翻身坐起。
于惠和杨葵觉浅,一点动静便跟着醒了。
江小月示意二人别出声,赤着脚无声地挪向门边。
她三天前就在屋外留了暂避的记号,门外绝不会是彩环。
才下了雪,夜间太冷,她早让承翼回了监察司,也不会是他。
江小月贴在门后,听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,又渐渐远去。
等了片刻,她才将门推开一道窄缝向外望去。
廊下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小内侍的背影向远处走去,显得格外单薄。
她回身穿好鞋,低声嘱咐于惠和杨葵先睡,拉开门悄悄跟了上去。
那小内侍一路低头疾行,拐进了一处早已废弃的绣楼。
楼里还聚着几名内侍,见他进来便围拢上前。
“怎么样?听到什么了?”
小内侍摇了摇头:“一连盯了好几天,依我看,汪采办的失踪与她们没什么关系。”
江小月隐在暗处,微微一怔。
她原以为是钱公公的人,不料竟是汪采办买通的线人。
这些内侍收了银子,事情还没办完,金主却凭空消失了,他们心中不安,才盯上了江小月、于惠和杨葵三人。
屋里几人还在唉声叹气:“好不容易碰上个大方的,还指着能过个好年呢。”
“可不,这个月的月钱还没个影,这差事愈发难熬了。”
汪采办大方?江小月听得心头冷笑,得了那么多赏赐,只丢给她几两碎银,这也能叫大方。
看来这些人并非对汪采办有多忠心,不过是手里没有积蓄,日子难捱罢了。
她正欲离开,又听一人道:“袁三保那家伙最近发了横财,偷偷躲起来啃猪蹄下酒,莫非他也收了汪采办的银子?”
“怎么可能,他一个倒夜香的杂役,能有什么用处。”
袁三保就是那个打扫净房,见过九宫令的两名粗使杂役之一。
江小月心头一紧,默默蹲回原处听了一阵,确认几人并未对袁三保起疑,方才无声地退出了绣楼。
行宫看似闭塞,实则四处透风,得让承翼去跟虞瑾明说,加快进度了。
......
温玄近来很不好过。
他跟京兆府的人解释,他只是给张舸做了一场寻常不过的祈福法事,是张家人求他他才去的。
那木偶、子母灯和铜镜皆是法事所需,至于木偶上为何刻了生辰八字,他一概不知。
仅凭这些东西,京兆府无法定罪,只能放人。
相较于民间的喜闻乐道,这案子在瑜都的权贵圈中却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温玄年轻时帮人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,借运、改命,甚至给人下恶毒的桃花颠,一桩桩一件件全被人翻了出来。
这不仅恶毒,更有违天道。
朝臣官妇几乎人人都有耳闻,一时间,温家在瑜都官宦士族中顿时成了避之不及的所在,连温崇礼在钦天监,都受了不少讽刺与冷眼。
可私底下,却有另一批人,在听说了这些邪术之后,偷偷往温府递拜帖,想约温玄私下见面。
温府后院中,温玄看着案上那些帖子,全都是瑜都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他暗自冷笑,世人总把这世道想得太高尚,被夫子口中的仁义道德蒙了眼,以为人心向善。
其实,真正关乎切身利害时,谁也不比谁干净。
只是这么多事情,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,到底是谁,在暗中坑害他!
“大公子还没回来吗?”他面色不善地问一旁的管事。
管事垂着头,小心回禀:“大祭一事陛下盯得紧,钦天监好几位大人都宿在衙署,大公子自然也不能例外。”
管事不敢说真话。
父子俩因借寿一事大吵过后,温崇礼便再未踏进家门一步。
温玄沉着脸,却见管事欲言又止:“还有事?”
“您上回命老奴去查那位女通缉犯,有消息了。”
温玄一听是此事,眉心微拧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眼下里里外外都不安生,他哪还有闲心管这事。
可素来极有眼色的管事却没退下,反倒抿紧了唇,一副事关重大的模样。
温玄心中微微一动:“有什么事,必须让我知道?”
“这位姑娘是从南边来的,老奴怀疑,她是庆人。”
只这一句,温玄连日来的倦意一扫而空。
他坐直了身子:“仔细说。”
管事从头禀来。
他先从那张通缉令查起,江小月当时被通缉的罪名是挟持朝廷命官家眷,后来撤案,卷宗上只写已结案。
这种事在瑜都并不罕见,堂下和解,罚钱了事皆是寻常,本不值得深究。
但管家多留了个心眼,辗转找到了那位被挟持的官家小姐,详加询问,又顺着线索摸到了叶家,发现叶明霜多次与通缉令上的女子同行,举止亲近。
查到这里时,管事一度以为这女子是监察司暗中培养的线人。
可就在这时,他意外发现了另外两张通缉令。
“老爷可还记得,五年前您命老奴留意南边的动静。当时老奴曾回禀过,虞瑾明离开庆国,回到瑜国地界之后,曾向南境诸城及边关各处关隘下发了三张通缉令。
通缉令上的罪名是盗窃官银,命当地监察司分部留意这三人,一旦遇到即刻抓捕。”
温玄颔首,他当然记得。当年就是他力主虞峥携九宫令前往庆国。
结果虞峥一去不返,九宫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怕圣上迁怒,才特意派了人去南境查探。
而这盗窃官银不过是虞瑾明找的借口,他要抓的是三个庆人。
“五年前属下曾带回这三人的画像。”
管事从袖中取出三张泛黄的画像,双手呈上。
纸张已旧,墨迹却清晰,两名中年刀客,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。
少年眉眼稚嫩,一双眼睛里却暗藏汹涌恨意。
温玄接过画像,目光一扫,便停在了那张少年的脸上。
他是前钦天监监正,布阵观相,无一不精。
少年微微凸起的眉骨,小巧却笔挺的鼻梁,那双圆眼——两张面孔在他脑海中瞬间重合。
他认得这张脸,就是他在汤泉宫揪出的那个人鱼。
温玄的手指微微发颤。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兴奋。
当年九宫令和虞峥同时消失后,圣上曾宣他进宫,将他一通训斥,他也从中得知了一些细节。
虞峥失踪前,在庆国犯下过命案。
他缓缓抬头,看着身旁得力的管事,声音都带了几分不常见的激赏:“你是天才!你怎么会想到去查五年前的事?”
管事被夸得有些飘飘然,强忍着激动回道:“老奴发现,虞瑾明在城门贴出那女子通缉画像的同一天,重启了对这两名刀客的排查。
而撤下城门通缉令之后,对那二人的排查也同时停止。
老奴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,便顺着这条线往上翻,才在五年前的旧档里找到了这些。”
管事顿了顿,其实他并未认出江小月就是那画中的少年。
他只是怀疑,而温玄的反应坐实了这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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