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:雷恩露名承主脉 禅林遭劫隐帝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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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月疏淡,松风入户。
夜色落满荒山野岭间的小小木屋,四下无人烟,唯余虫鸣簌簌。此处是巴多罗独居多年的小屋,简陋干净,一灶一榻一桌,陈设朴素,却被打理得齐齐整整,带着安稳烟火气。
清禾此番下山采药,多日承蒙巴多罗照拂,今夜也是他留宿木屋的最后一晚。
明日天明,他便要辞别此处,折返平径寺。屋中烛火轻轻摇曳,暖光融融。屋外山风微凉,屋内却暖得人心安。
灶前柴火未熄,巴多罗正躬身收拾晚饭残局。他手法利落,洗盏收碗,动作沉稳沉静,寻常山居粗活,做来亦是有条不紊,不见半分粗莽。
为了避免将鬃毛掉进锅里,巴多罗将毛都扎了起来。
清禾明日就要归寺,此刻正帮巴多罗他收拾屋中杂物,当答谢数日相助之恩。
“巴施主,多日叨扰,明日小僧就回去了来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尽管来平径寺找小僧即可”清禾声音温润清淡,一身素布衣衫,眉目干净如月下清泉,自带佛门清净气韵。
巴多罗闻言回头,烛火映在他眼底
“辛苦你了。”
脸上没什么表情,因为他是天生的面瘫脸。
他不推辞,任由清禾打理屋中细碎,自己则低头整理灶边柴垛,安静踏实。
木屋木桌老旧,桌上散着些许麻绳、打火石、上山砍柴的小工具,皆是山居常用之物。清禾垂眸细细归置,指尖掠过桌角时,忽然触到一抹冰凉坚硬的铁意。
是一把重剑
刀身结实,样式简约粗砺,无江湖花哨雕饰,刀刃打磨得极亮,寒光内敛,是常年开山、劈棘、防身所用的务实兵刃。
想来是巴多罗白日进山巡山所用,归来随手搁在桌上,未曾收好。
清禾见刀具锋利,随意摆放恐不慎划伤,便抬手拾起,打算替他收进桌旁刀鞘之中。
可就在他指尖握住黑檀木刀柄、微微翻转的一瞬——
烛火斜照,一抹清晰深刻的刻痕赫然入目。
刀柄内侧,隐着一个力道沉猛、入木三分的「雷」字。
字迹藏得极巧,不细看根本无从发现,笔锋桀骜霸道。
清禾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心口一瞬发紧,山间的晚风明明轻柔,他却莫名觉得背脊微寒。
三年前那场震动整个武林、牵连朝野的大事,他即便身居古寺、不闻俗尘,亦有所耳闻。
武林盟主座下首席大弟子,雷恩。
年少成名,天资冠绝九州年轻一辈,是武林联盟未来既定的继承人,被盟主倾尽心血栽培,风光无两。
可一朝风云倾覆,朝廷彻查起义叛军余党,条条线索直指雷恩,坐实了他私通乱党、意图谋逆的重罪。
那日,盟主当庭断义,废其弟子名分,逐出武林盟,遍发江湖通缉令,断其前路、绝其声名。
世人皆知——雷恩惯用一柄黑檀柄猎刀,刀无花哨,唯柄底暗刻一「雷」字,为其专属私记,天下独此一份。
事发之后,雷恩人间蒸发,三年来杳无踪迹,江湖再无此人踪影。
人人都说他或死于追杀,或隐于穷山恶水,再不敢出世。
可谁能想到……
清禾指尖微颤,握着刀柄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。
眼前人的眉眼、身形、沉敛性子,一一与传闻里那位桀骜凌厉、惊才绝艳、年少镇江湖的大弟子重叠,又截然相悖。
他隐得太干净,太彻底。
清禾垂眸,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,不让半分异色流露。他呼吸平稳如常,指尖轻轻将剑摆正,原样放回桌面,分毫不差,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看见。
他不拆穿,不质问,只将这惊天秘事,静静压入心底。
他人之因果还是不要介入为好
“怎么了?”
巴多罗收拾完柴垛回头,见他立在桌前失神,烛火映得侧脸安静苍白,不由轻声问了一句。
清禾抬眼,神色早已恢复淡然无波,浅浅摇头,语气温和如初:“无事。夜深了,收拾完便歇息吧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巴多罗不疑有他,颔首应下。
小屋烛火摇曳,两人各藏心事,一室安宁,却已是暗流深藏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天刚破晓,晨雾漫山,天光微亮。
清禾早已整装完毕,一身素衣清净,正欲辞别巴多罗,踏路归返平径寺。
可他脚步刚至木屋门槛,山下骤然炸起一片轰鸣喧响,铁甲铿锵、马蹄踏山,肃杀之气瞬间冲破晨雾,笼罩整座群山!
一道冰冷浩荡的官令,层层传上山巅,字字如铁,砸得山河俱寂:
“朝廷急令!边境大战吃紧,兵源匮乏!即日起,全境年满十五者,一概尽数征召入伍!即刻随军赴边,违抗者以抗旨通敌论处!”
政令朗朗,响彻群山,毫无转圜余地。
一瞬之间,远处的村落哭喊声骤然撕破晨雾,凄厉绝望,密密麻麻铺满山野四方。
原本静谧祥和的山间村落,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。铁甲铁骑横冲直撞,踏碎田埂青苗,碾破百姓茅屋。
全副武装的官兵蜂拥入户,不问老少,只凭年岁抓人。正值壮年的农夫、读书的布衣学子、手艺谋生的匠人,但凡年满十五,皆被冰冷麻绳反手捆绑,铁锁扣腕,粗暴拖拽着推搡成团。
老弱妇孺伏地痛哭,白发老翁佝偻着身躯死死抱住儿孙的腿,磕头哀求,声声泣血,只盼官兵手下留情。
可军令如山,兵卒心如寒铁,抬手便挥开孱弱的老人,孩童跌坐在泥泞之中,哭得声嘶力竭,望着亲人被强行带走,稚嫩的眼底只剩无尽的惶恐与绝望。
街巷之中,鸡飞狗跳,瓦碎门倾。散落的农具、打翻的粥碗、孩童的鞋袜遍地狼藉。好好的烟火人家,一朝离散,阖家安宁尽数破碎。更有无辜少年不堪惊惧挣扎,被兵卒厉声呵斥、拳脚相向,尘土混着血泪,染红了乡间土路。
山上的巴多罗握紧了拳头看着这一幕,不过很快他就又控制好了情绪
是啊,现在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这不就是他们要的结果吗。
“小和尚和我来,我先送你回寺”
巴多罗十分冷静,他拉着清和的手就往山上走。他们去的方向是山上的小路,也就是两人刚遇到的那条路
这路没多少人知道,也就只有山后的僧人为了采雪寻药会来上几日。
现在官府正在山下征兵,只有傻子才会去走官道。
“施主您慢点”
清禾的脚力实在是跟不上巴多罗的步子。
巴多罗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也同时放慢了脚步
“穿过这片林子就可以看到平径寺了”
“嗯好,我知道”
清禾时刻不忘师父交代草药的事情
“也不知寺里如今怎么样了……师父师兄他们,会不会已经遇上官兵。”
话音落下,他心底沉甸甸的,方才记挂草药的心思,此刻被对同门的担忧压下去大半。明明马上就要望见平径寺,他却没有半分即将归寺的安心,反倒心口沉甸甸往下坠。
巴多罗没有回头,声音平平淡淡:“到了再说,别乱出声。山下的兵,说不定也会搜上山。”
又走了一小段,前方林木渐渐稀疏,透过树干的缝隙,灰瓦飞檐隐隐显露出来。平径寺的轮廓浮现在薄雾之中,往日里时常响起的木鱼、诵经声,此刻一丝一毫都听不见。
没有晨钟,没有鸟鸣,整座古寺死一般的沉寂。
清禾看见那熟悉的寺院屋宇,心头猛地一紧,脚步不由自主顿住。寺门大大敞开,往日紧闭的两扇木门歪斜倚靠在墙边,门槛边散落着破碎的香烛、被踩烂的蒲草,地上还留着几道凌乱的马蹄印。
看不见僧人出入,也看不见香客,只有零星几名身披甲胄的士兵,在寺院院墙外来回踱步巡逻,长枪扛在肩头,寒光冷冷闪烁。
官府果然已经先一步赶到平径寺。
清禾下意识攥紧了袖口,呼吸都放轻。一想到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师父与师兄,不知已经落得何种处境,鼻尖微微发酸。他下意识便要往前踏出一步,想要奔进寺内。
巴多罗一把按住他的胳膊,将他拽回树后阴影里。
“别过去。”巴多罗压低嗓音,神色依旧没有变化,可眼神锐利,牢牢盯住寺门口的官兵,“正门全被守住,你这般出去,当场便会被拿住。”
清禾躲在粗壮树干之后,隔着薄雾望着残破狼藉的寺门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那……那寺里的人呢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轻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巴多罗凝神观望片刻,看见寺院侧院的方向,有绳索拖拽的痕迹,还有几串朝着山下延伸的脚印。
“多半已经被带走了。”
一句话落下,清禾浑身发冷。
他好不容易赶回来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他侥幸因为留宿木屋逃过抓捕,可整座平径寺,除了自己,再无一人幸免。
……
而就在几个钟头前
一众僧人被绳索捆绑,即将被押走从军。
送押的官兵与寺内的年轻僧人起了冲突,正要大打出手
一位老和尚神色平静,低声对众僧开口
“诸位,袈裟虽离吾身,戒律不必离于心。杻械可缚吾躯,不能缚吾本心。乱世业报,坦然受之,莫生嗔恨。身在尘罗,心向菩提,何处不是修行之地。”
老和尚一开口,众僧侣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老和尚深知自己等人的命运,好在有一个孩子不在
乱世殇,佛枯法灭
平径寺和国内其他寺院一样,最后还是不复存在。
押送他们的头领是魏丞相手下得力的右将军黑狼兽人幕刃
刚才幕刃从寺院中搜出了一枚玉佩
现正神色紧张地等待着
老和尚叹了口气,论渡世谈何容易
菩提都做不到的事情,他们又有什么办法。
只求无愧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