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秘境的入口，在辰时三刻彻底稳固。
漩涡中心裂开一道银白光门，门后是一片朦胧的白雾，看不清内里景象。按照惯例，先入者得先机，但也可能遭遇未知危险；后入者虽安全些，却可能错失机缘。
血煞显然不打算等。他狞笑一声，率幽冥殿三百精锐率先冲入光门。血袍修士如一片红云涌入，转眼消失在白雾深处。
“我们也进。”陆玄霄果断道。
五人身化流光，紧随其后。
穿过光门的瞬间，空间转换的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。陆玄霄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强行拉扯、扭曲，若非道心镜光及时护体，恐怕会在穿越过程中受伤。
待眩晕感消退，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。
没有想象中的山川宫殿，没有珍禽异兽，没有奇花异草——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海洋。
海水是粘稠的灰黑色，平静无波，却散发着浓郁的腐朽气息。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骸骨，有人有妖，大多残缺不全。更诡异的是，每一具骸骨的眼眶中都燃烧着幽绿的火光，仿佛还在注视着这片死寂的世界。
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。没有日月星辰，只有偶尔划过的暗红色闪电，照亮海面时，能看见骸骨下更深处的阴影——那些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。
“这里就是‘怨阵’？”狐小七环顾四周，脸色发白，“好重的怨气……这些骸骨生前，恐怕都是被活活折磨致死的。”
“小心。”苏清瑶拔出清霜剑，剑身泛起寒光，“怨气会侵蚀心神，固守本心，不要被负面情绪影响。”
话音未落，海面突然起了变化。
那些漂浮的骸骨，竟一具具“站”了起来！
它们以残缺的骨骼为支撑，眼眶中的幽火跳动，下颌骨开合，发出无声的嘶吼。然后，同时向众人涌来！
不是游，不是走，而是直接从海面“飘”来，速度快如鬼魅。转眼间，成千上万的骸骨已将五人团团包围。
“结阵！”林薇厉喝，十二面阵旗抛出，在众人周围布下“金光护灵阵”。阵光如金色蛋壳，将骸骨暂时挡在外面。但每具骸骨撞击阵壁时，都会爆开一团灰黑色的怨气，怨气附着在阵壁上，如跗骨之蛆般侵蚀着阵光。
“这样撑不了多久。”周隐握紧匕首，“必须找到阵眼，破阵而出。”
陆玄霄闭上眼，道心镜光自眉心透出，映照整片怨海。
在镜光的“映照”下，他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骸骨与怨气，而是无数被禁锢于此、无法往生的神魂。每具骸骨的核心，都囚禁着一个充满怨恨的灵魂，它们生前遭受了无法想象的折磨，死后又被墨尘以邪法炼化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怨阵的根本，不是这些骸骨，而是它们的“怨”。
“净化它们。”陆玄霄睁开眼，对苏清瑶道，“用清虚师祖的‘斩虚’。”
苏清瑶点头，清霜剑高举，剑身银光大盛。她闭上眼，眉心剑印亮起，清虚真人的剑意本源与她的剑心道种共鸣，化作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剑光。
“斩虚一式——涤尘！”
剑光如银河倒卷，横扫而出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，只有一种“净化”的意念。剑光所过之处，骸骨纷纷停滞，眼眶中的幽火由绿转白，由怨转安。一具具骸骨停下动作，对着剑光微微躬身，然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。
每一道白光，都是一个解脱的灵魂。
但骸骨太多了。苏清瑶一剑净化了数百具，却有更多骸骨从海面下浮起，前赴后继。她的脸色迅速苍白，这一式对她的消耗极大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狐小七咬牙，“怨气源头在海下，必须毁掉阵眼！”
“阵眼在哪？”林薇一边维持阵法，一边以罗盘测算，但罗盘指针疯狂旋转，“这里磁场完全紊乱，无法定位！”
陆玄霄再次以道心镜光映照。这一次，他看得更深——穿过粘稠的海水，穿过层层骸骨，他看到海底深处，矗立着一座白骨祭坛。祭坛上供奉着一颗巨大的黑色水晶，水晶内部封印着数以百万计的怨魂，正是它们在源源不断地释放怨气，制造骸骨。
但祭坛周围，有九条巨大的“怨魂蟒”守护。每条都有百丈长，气息赫然达到元婴巅峰，且与整片怨海相连，几乎不死不灭。
“阵眼在海底，有九条元婴巅峰的怨魂蟒守护。”陆玄霄沉声道，“我下去破阵，你们在上面接应。”
“太危险了！”狐小七急道，“九条元婴巅峰，而且在这怨海中它们的实力会倍增！”
“我有道心镜护体，怨气对我影响最小。”陆玄霄看向众人，“况且，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。怨阵不破，我们永远走不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取出三枚挪移符分给狐小七、苏清瑶和林薇：“若我半柱香未回，你们立刻撤离，去破第二阵。九阵连环，一阵未破，后续阵法会越来越强，不能全部困死在这里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苏清瑶问。
“我自有办法脱身。”陆玄霄笑了笑，不等众人再劝，身形一晃已没入海中。
怨海的海水，比看起来更加恐怖。
粘稠的灰黑色液体不仅阻挡视线，更不断侵蚀着护体灵力。陆玄霄以道心镜光撑开三尺空间，所过之处海水退避，但镜光也在被快速消耗。
越往下，压力越大，怨气越浓。到后来，周围已不是海水，而是粘稠如实质的怨念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有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屠杀的绝望，有修士被活生生抽魂炼魄的痛苦，有整个村庄被血祭时的哀嚎……每一段记忆都充满最纯粹的怨恨，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崩溃。
陆玄霄固守道心，镜光如定海神针，任由怨念冲刷，我自岿然不动。
终于，他看到了那座白骨祭坛。
祭坛高约十丈，通体由无数脊椎骨垒砌而成，每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坛顶的黑色水晶足有房屋大小，内部封印的怨魂密密麻麻，如蜂群般蠕动。
九条怨魂蟒盘绕在祭坛周围，它们没有实体，完全由凝实的怨气构成，头颅如龙，眼中燃烧着暗红的火焰。当陆玄霄出现的瞬间，九双眼睛同时锁定了他！
“嘶——！”
九蟒齐啸，音波如实质，震得周围海水沸腾。它们同时扑来，血盆大口张开，要将陆玄霄连同护体镜光一同吞噬。
陆玄霄不退反进，双手结印，道心镜光在身前凝聚成九面小镜。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一条怨魂蟒，镜光照射下，怨魂蟒的动作明显迟缓——它们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“本质”，看到了构成自己的那些怨魂的哀嚎。
“镜映本真，照破虚妄——破！”
九面小镜同时炸裂，炸裂的镜光化作无数光丝，刺入怨魂蟒体内。光丝所过之处，怨气被净化，构成怨魂蟒的怨魂一个个解脱消散。
九条怨魂蟒发出痛苦的嘶吼，身躯开始崩溃。
但就在此时，祭坛上的黑色水晶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！一道粗大的怨气光柱冲天而起，注入九蟒体内。本已濒临崩溃的怨魂蟒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，甚至气息更强一分！
“祭坛不毁，怨气不绝……”陆玄霄眼神一凝，看向那颗黑色水晶。
必须毁掉它！
他不再理会怨魂蟒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扑祭坛。九蟒疯狂拦截，但陆玄霄将空间之力催动到极致，身形在方寸间连续闪烁，每一次闪烁都避过致命攻击，几个呼吸间已至祭坛顶端。
黑色水晶近在咫尺。
陆玄霄能清晰看到，水晶内部那些怨魂的脸。每一张脸都充满痛苦，每一双眼睛都写着怨恨。但它们看向他时，眼中却又闪过一丝微弱的祈求——祈求解脱。
“我会帮你们。”他轻声道。
右手按在水晶表面，道心镜光全力催动。
镜光如潮水涌入水晶，所过之处，怨气净化，怨魂解脱。水晶表面开始出现裂痕，裂痕中透出纯净的白光。
但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！
水晶内部，那些被净化的怨魂突然“反噬”！它们不再祈求解脱，而是化作无数黑色尖刺，顺着镜光反冲入陆玄霄体内！
“这是……陷阱？！”陆玄霄脸色大变。
那些怨魂根本不是被囚禁的受害者，而是墨尘精心炼制的“怨毒之种”！它们伪装成受害者，引诱净化者上当，然后在净化的关键时刻反噬，将最纯粹的怨毒注入对方体内！
怨毒入体，陆玄霄感到自己的道心剧烈震颤。无数负面情绪如火山爆发，冲击着他的神智。眼前开始浮现幻象——父母惨死的画面，苏清瑶被斩杀的景象，青丘被屠灭的惨状……
“不……这是假的……”他咬牙坚持，道心镜光疯狂运转，试图驱逐怨毒。
但怨毒如附骨之蛆，与他的血脉、经脉、甚至道心纠缠在一起。每驱逐一丝，都有更多怨毒从水晶中涌出，源源不绝。
更糟糕的是，九条怨魂蟒已趁机围拢，将他困在祭坛顶端。它们没有攻击，而是盘旋环绕，不断喷吐怨气，加固这个“怨毒牢笼”。
陆玄霄陷入绝境。
怨毒侵蚀，怨气封锁，祭坛不毁，怨阵不破。而他的道心镜光，正在被怨毒一点点污染。
上方，狐小七等人也察觉到了异常。
“陆玄霄的气息在减弱！”苏清瑶脸色惨白，“他遇到麻烦了！”
“必须下去救他！”狐小七就要冲入海中，却被林薇拦住。
“下面是怨海核心，我们下去只会成为累赘！”林薇咬牙，“现在只能相信他……或者……”
她看向苏清瑶：“苏师姐，清虚师祖的传承中，有没有能破此阵的方法？”
苏清瑶闭目感应，片刻后睁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：“有。但需要以剑心为引，燃烧剑意本源。”
“会有什么后果？”
“剑心受损，修为跌落，甚至可能……剑道尽毁。”苏清瑶平静道，“但这是唯一能帮他的方法。”
“不行！”狐小七急道，“你刚重塑剑心，不能再……”
“他救过我。”苏清瑶打断她，看向下方翻涌的怨海，声音很轻，“这次，换我来救他。”
她盘膝坐下，清霜剑横于膝上，双手结印。眉心剑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，那光芒越来越盛，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剑柱，直插怨海深处！
“问心一式——燃灯！”
剑意燃烧，化作无尽光明，照破怨海黑暗。
而在海底，被困于怨毒牢笼中的陆玄霄，忽然感到一股纯净的剑意从天而降，注入他体内。那剑意如明灯，照亮了他被怨毒侵蚀的道心。
一瞬间，他明悟了。
“镜中之镜，心外之心……原来如此！”
他不是要净化这些怨毒，而是要“容纳”它们。
道心镜，可映照万物，也可容纳万物。怨毒亦是万物之一，为何不能容纳？
陆玄霄不再抵抗怨毒，反而放开所有防备，任由怨毒涌入。道心镜光不再排斥，而是化作一个无边无际的“镜中世界”，将所有怨毒尽数收入其中。
镜中世界，自成天地。怨毒在其中流转，却无法侵蚀他的本心。
当最后一丝怨毒被收入镜中，黑色水晶终于彻底崩溃。
怨阵，破了。
海面开始退去，骸骨化作飞灰，天空逐渐清明。
陆玄霄从海底冲出，落在众人面前。他脸色苍白，眼中却闪着前所未有的明悟之光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狐小七急切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陆玄霄看向苏清瑶，她已昏倒在地，眉心剑印黯淡无光，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，“苏师姐她……”
“剑意本源燃烧过度，伤了根基。”林薇检查后，神色沉重，“需要立刻治疗，否则剑心可能会彻底熄灭。”
陆玄霄将苏清瑶抱起，看向前方。
怨阵消散后，露出了一条通往秘境深处的路。路两旁，是八扇紧闭的门户，门上分别刻着：恨、痴、贪、嗔、慢、疑、惧、绝。
九阵连环，才破一阵。
前路，还有八阵。
而时间，已经过去了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