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晨雾如纱,笼罩着沉睡的西市。
“回春堂”后院的厢房里,药香与艾草气息交织弥漫。
阿沅褪去上衣,背对苏念雪盘膝而坐。她身形矫健,肌骨匀称,但后背肩胛下三寸处,一片深紫色瘀痕触目惊心,边缘隐隐泛着青黑。那是内劲侵伤肺络,淤血凝滞之象。
苏念雪净手,燃起一盏小酒精灯。纤长手指自针囊中捻起一根三寸有余的金针,针尖在灯火上缓缓灼过,泛起淡淡金芒。
“会有些痛,需以内息导引药力,冲开淤塞。”她声音沉静,指尖稳定如磐石。
“姑娘尽管施针,奴婢忍得住。”阿沅闭目凝神,赤阳真气缓缓流转,将伤处护住。
苏念雪眸光一凝,手中金针如电,精准刺入阿沅后背“肺俞穴”。针入三分,捻转提插,手法快而稳。阿沅身躯微震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却一声不吭。
紧接着,第二针落于“膏肓”,第三针“心俞”,第四针“膈俞”……苏念雪下针如飞,九根金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,或深或浅,或捻或弹,在阿沅后背要穴布下一幅玄奥针阵。
每落一针,阿沅脸色便白一分,但眼中赤芒却亮一分。淤积的阴寒掌力被金针牵引、激发,与赤阳真气激烈冲撞,她咬紧牙关,喉间泛起腥甜。
苏念雪拈起最后一针,长四寸,细如发丝。她指尖在针尾轻弹,金针发出细微嗡鸣,针身竟泛起淡淡暖意。此针名“渡厄”,是师门不传之秘,以特殊手法激发,可引渡真气,贯通淤塞。
针落“至阳”。
阿沅浑身剧震,闷哼一声,一口淤血喷出,色呈暗紫,落地竟凝薄冰。但随这口淤血吐出,她后背那片青黑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深紫,转为暗红,再渐次消散。
苏念雪掌心贴于阿沅后心,一股精纯柔和的真气缓缓渡入,助她导引药力,抚平经脉震荡。
一炷香后,苏念雪收针。阿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面色虽仍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清明锐利,周身气息圆融顺畅许多。
“瘀滞已化,肺络仍虚。这三日不可动武,按时服药,静养调息。”苏念雪取过温在一旁的药碗,递给她。
药汁深褐,气味辛涩。阿沅接过,一饮而尽,暖流自喉入腹,通达四肢百骸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她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舒畅,眼中闪过感激与坚定,“奴婢明日便可行动。”
“不急。”苏念雪擦拭金针,收入囊中,“虎子已去探听,你我且等消息。”
话音未落,后院传来轻微响动,虎子灵巧翻窗而入,小脸因疾跑而泛红,眼睛却亮晶晶。
“姑娘!打听到了!”
他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昌盛行丙字七号仓,在西码头最东头,靠近旧渡口,位置很偏。明面上守仓的只有八个护卫,分两班。但阿牛哥说——”他口中的阿牛,是阿沅早年布下的眼线之一,在码头做苦力——“他半夜起来撒尿时,曾看见有黑影从仓库后墙的暗门进出,身法很快,不像普通人。”
苏念雪与阿沅对视一眼。
“还有,”虎子喘了口气,“昌盛行今天气氛不对。一大早,二掌柜孙满和三掌柜钱贵在账房大吵一架,好多人都听见了。孙满骂钱贵‘吃里扒外’,钱贵摔了杯子,嚷嚷着‘有本事去找大哥’!后来大掌柜钱福来了,两人都不吭声了,但脸色都难看得很。”
苏念雪眸光微动。快活林一事,果然在昌盛行内部激起了波澜。孙满扑空,疑心更重,怕是已认定钱贵与黑水坞有染。钱贵仗着兄长袒护,有恃无恐。而钱福居中调停,实则暗藏杀机。
“黑水坞那边呢?”
“黑水坞今天很安静,‘过山风’陈枭没露面。但他们码头上多了几条陌生货船,吃水很深,卸货的都是生面孔,不像是普通力夫。”虎子想了想,补充道,“对了,州牧衙门那个赵别驾,今天一早去了守备府,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雷副将亲自送到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苏念雪指尖在桌面轻叩。
陈枭在调集人手,准备动作。赵文渊按捺不住,开始敲打守备府。雷老虎这条昌盛行的看门狗,怕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,开始焦躁了。
“阿沅,你之前说,母亲在西市留有暗线,其中可有人在州牧衙门或守备府?”
阿沅略一思索:“有一人,在州牧衙门做文书,名唤周平,是娘娘早年救下的一个落第秀才,为人谨慎,可堪一用。守备府中……原有一名暗桩,但三年前因病亡故,未曾补上。”
“周平……”苏念雪记下这个名字,“暂时不必唤醒。留意即可。”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晨雾渐散,西市肮脏杂乱却又生机勃勃的街景映入眼帘。挑担的小贩开始吆喝,乞丐蜷缩在墙角,力夫们成群结队走向码头,妇人拎着木盆去河边浣衣……这是最底层的烟火,也是无数暗流涌动最终冲击的土壤。
“虎子,这两日,若有发热、恶寒、面色青黑的病人上门,无论贫富,一律仔细诊治,记下症状、住址、接触过什么可疑之物。诊金可免,药费酌情。”
“是!”
“阿沅,”苏念雪转身,“你伤势未愈,不宜远行。但有一事,需你费心。”
“姑娘请吩咐。”
“西市底层,苦力、流民、乞丐之中,消息最是灵通。你可有信得过之人,能不着痕迹地打探,近日西市各处水井、河渠,可有异常?比如水质变浊、有异味,或附近出现死鼠、死鱼等物?”
阿沅眼中闪过明悟:“姑娘是怀疑,那阴寒毒源,是通过水脉扩散?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苏念雪凝望窗外,“秽兵阴寒,若其‘伴生之物’泄露,污染水土,饮用或沾染者,最易受害。瓦罐坟、泥鳅巷皆临臭水渠,王老五发病前曾饮河水。若不止这两处……”
她未尽之意,阿沅已然明白。若真是水源污染,波及范围恐远超想象。而能大面积污染西市水脉,必非寻常泄露,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!
“奴婢明白。西市乞儿中有一老丐,人称‘刘瘸子’,早年受过娘娘恩惠,为人义气,耳目灵通。奴婢可设法寻他。”
“小心为上。”
……
午后,日头西斜。
“回春堂”内,苏念雪正在为一个发热咳嗽的老妇施针。老妇是泥鳅巷居民,症状与王老五相似,但轻得多。苏念雪以银针泄其肺热,又开了一剂清热解毒的方子,嘱咐其家人注意饮水洁净。
老妇千恩万谢离去,留下十几个铜板的诊金。苏念雪收入匣中,神色平静。
行医三日,类似症状者已接诊七人,皆居住在水源污浊之地。她基本可以断定,那阴寒毒源确已污染了部分水脉。只是毒性尚浅,若非体弱或直接接触秽兵,多表现为风寒发热之症,极易被忽略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若污染持续,或毒源加剧……
“苏大夫在吗?”门外传来略急促的男声。
苏念雪抬头,只见一个穿着褐色短打、码头力夫打扮的汉子扶着门框,脸色潮红,呼吸粗重,额上全是冷汗。
“进来。”苏念雪示意他坐下,探手搭脉。
脉象浮紧而数,指尖触之滚烫,但皮肤却阵阵发冷。舌苔薄白,咽喉红肿。是外感风寒化热之象,但……苏念雪凝神细察,在其脉息深处,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、阴寒滑腻的异感。
与王老五体内残留的阴寒之气同源,但微弱得多。
“何时发病?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?或饮过不洁之水?”苏念雪问。
力夫喘息道:“昨、昨日还好好的,就今早起来,头重脚轻,浑身发冷,接着就烧起来了……接触啥?俺就在码头扛活,能接触啥?水……水倒是喝了码头大缸里的凉茶,大家都喝,没啥特别的啊……”
码头大缸的凉茶?
苏念雪心中一动:“哪个码头?昌盛行还是黑水坞?”
“昌、昌盛行东码头……”力夫说着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脸色涨红。
苏念雪取针,刺其“合谷”、“曲池”泄热,又开方抓药。力夫感激不尽,掏出一把铜钱,苏念雪只取了十文。
送走力夫,苏念雪洗净手,立于堂中,眸色沉凝。
昌盛行东码头……距离丙字七号仓所在的西码头,相隔甚远。但力夫的症状,分明是沾染了微弱阴寒秽气。
是那毒源已扩散至整个昌盛行码头区域?还是……有携带秽气之物,途经东码头?
她想起虎子带回的消息:黑水坞今日在码头卸货,用的是生面孔,货船吃水深。
一个模糊的猜测,在脑海中渐渐成型。
恰在此时,阿沅自后门悄然而入,神色凝重。
“姑娘,刘瘸子有消息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他说,约莫七八日前,曾见几个黑衣人半夜在旧渡口附近的废弃河神庙出没,搬抬一些沉重木箱。箱子密封很严,但抬箱人走过的地方,第二天草都枯死了。他还闻到一股子……像是冻肉放坏了的腥气。”
旧渡口,废弃河神庙。
那里距离昌盛行丙字七号仓,不过一里之遥,且临河,水路陆路皆通。
“刘瘸子可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那之后没两天,河神庙下游的几户人家,就开始有人发烧呕吐,请了郎中也不见好。如今已死了两个老人,症状与泥鳅巷死者相似,面色青黑。”
苏念雪闭上眼。
碎片,正一片片拼凑起来。
黑水坞通过钱贵,自北边幽泉教派处得来“秽兵”。运输途中,或存放时,“伴生”的阴寒毒源泄露,污染水土。昌盛行码头力夫、临河居民,先后受害。
而黑水坞将卸货地点选在昌盛行码头附近,用意歹毒。一旦事发,脏水首先泼向昌盛行。若再有人推波助澜……
她睁开眼,冰蓝色眼眸深处,如有寒霜凝结。
“阿沅,你立刻去寻刘瘸子,让他设法将‘河神庙黑衣人与枯草、死人之事’,透露给……州牧衙门那位赵别驾派在西市打探消息的人。记住,要‘偶然听闻’,要‘半遮半掩’。”
阿沅瞬间领悟:“姑娘是要借官府之手,去查河神庙?”
“不仅要查,还要闹大。”苏念雪语气清冷,“赵文渊正愁找不到昌盛行的把柄。若让他以为,昌盛行码头藏污纳垢,以至毒源扩散,祸及百姓……你说,这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赵别驾,会如何做?”
阿沅眼中闪过亮光:“他会紧咬不放,甚至可能强行搜查昌盛行码头仓库!”
“不错。”苏念雪走到药柜前,取出一包药粉,递给阿沅,“此药可暂时压制阴寒秽毒,你交给刘瘸子,让他分给河神庙下游那几户病患。告诉他们,此药只能暂缓,若想活命,需向官府陈情,求请良医彻查毒源。”
这是给赵文渊递上最直接的“民情”,也是最锋利的刀。
阿沅接过药粉,郑重收好:“奴婢这便去。”
“小心。”
阿沅离去后,苏念雪独自立于渐暗的堂中,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。
风已起。
昌盛行内斗,黑水坞暗谋,官府介入,疫病蔓延……西市这锅水,已开始沸腾。
而她,不仅要在这沸水中自保,更要借此火,炼出真金。
第一步,驱狼吞虎,借官府之力,逼昌盛行与黑水坞仓促应对,露出破绽。
第二步,浑水摸鱼,在混乱中,找到那批“秽兵”真正藏匿之处,或至少,握住关键证据。
第三步……她抬眸,望向窗外沉沉暮色。
第三步,该去见见那位“故人”之后了。
母亲留下的暗线,是时候,择人而用了。
她走回诊案,提笔,在一张空白药方笺上,写下两行娟秀小字:
“旧疾新发,需‘当归三钱,熟地二两,远志一钱,防风五分’。三日后,西城‘五味斋’,午时。”
落款处,画了一枚极简的、三瓣雪花印记。
这是母亲与那位名唤周平的州牧衙门文书,约定的暗号。
当归,当归。
是时候,让一些沉寂的力量,慢慢苏醒了。
她将纸条折好,收入袖中。
夜色,悄然笼罩了西市。
而这场博弈的棋盘上,又一颗棋子,无声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