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他最倚重的臣子们,还在他面前吵得不可开交,一个说要投降,一个说要死守,一个说要引西凉兵,一个说引西凉兵是找死……每一条路似乎都有道理,又似乎都通往深渊。
他缓缓坐回座位,仿佛被抽干了力气,疲惫地闭上眼睛,用手揉着眉心。许久,他才重新睁开眼,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“子乔(张松的字)。”
张松心中一凛,上前一步:“属下在。”
刘璋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无奈,有挣扎,也有一丝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:“你……准备一下,去一趟襄阳吧!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!
王累急道:“主公!三思啊!”赵韪闻听此言更是脸色阴沉。
刘璋抬手制止了他,继续对张松道:“去见陈太尉。陈说……陈说我刘季玉,并无争雄天下之心,只愿保境安民,问问他愿不愿意就此罢兵?”
张松心中暗喜,面上却一片肃然,深深躬身:“松,必竭尽全力,为主公分忧,为益州百姓,谋一条生路!”
刘璋点点头,又看向郑度与王商等人,叹了口气:“至于请西凉兵之事……罢了!我与马腾、韩遂素无交情,他们……又岂会为了些许财货,真的去得罪势如中天的陈太尉?即便来了,如王治中所言,怕是祸非福!此事,休要再提!”
他挥了挥手,意兴阑珊:“都……散了吧!子乔,你留下,我还有话交代!”
众臣神色各异,或黯然,或愤懑,或忧虑,或如释重负,但见刘璋已做出决断,只得行礼退出。
沉重的脚步声渐次远去,偌大的议事厅,只剩下刘璋、张松,以及摇曳不定的烛火。
……
建安三年十一月,邺城,邺城狱丞李威家宅。
邺城虽是大将军袁绍治所,北地繁华之首,但并非所有角落都浸润在那“四世三公”的赫赫威光之下。
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,门户紧闭。正堂之后,一间从外面看是存放杂物的厢房,实则内藏密室。
密室无窗,仅靠一盏青铜雁鱼灯照明,光线昏黄,将两个对坐的人影投在墙壁上,扭曲晃动。空气有些滞闷,混杂着陈年木料、灰尘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地牢的阴冷潮气。
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面皮白净,留着短须,穿着锦缎常服,手指上戴着个不小的玉扳指,一副殷实户主的模样。
只是他此刻脸色发白,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躲闪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他便是邺城大狱的狱丞,李威。这位置看似不高,却是油水丰厚、消息灵通的要害之地,他经营多年,上下打点,家资颇丰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,面容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布衣,神态平静,此人叫张鹏,是烛龙司潜伏在邺城及其周边地区的总负责人。
两人中间的榆木小几上,除了那盏灯,还摆着一个敞开的小木箱。箱子里并非珠宝玉器,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、黄澄澄的金铤,在灯光下流淌着诱人而沉重的光泽。
李威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,死死粘在那些金铤上,喉结不断滚动,咽下贪婪的口水,但眼中的恐惧却更甚。
他终于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,声音干涩地开口,带着哀求:“张……张先生,不是威不识抬举,不肯帮忙。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您要捞的这个人,他……他不是寻常囚犯啊!”
他几乎要哭出来:“那是田丰!田元皓啊!主公麾下的头号谋士!虽然因为直言劝谏触怒了主公,被下了大狱,可谁知道主公哪天会不会回心转意?”
“这等人物,少了一根汗毛,上头追查下来,我……我这小小的狱丞,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!我一家老小,十几口人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用袖子不断擦着额头的冷汗。
张鹏对李威的惊恐视若无睹,他抬眼看向李威,目光平淡无波,说出的话却让李威如坠冰窟。
“李狱丞,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。”张鹏的声音不高,甚至没什么起伏,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也不是在求你。我是在告诉你,需要你怎么做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让他那张普通的脸显得有些莫测:“你说怕袁绍追查,怕你全家死?那好啊,我问你,袁绍要是知道,过去三年,你收了‘荆州客商’张鹏总计超过五百金,帮他捞出了七个‘重犯’,调换了三次处决名单,还提供了至少五次大狱关押要犯的详细情报。”
“你觉得,袁绍是会先砍了田丰,还是先把你全家,不,把你九族,一个一个,慢慢地,剐了?”
李威浑身猛地一颤,脸色瞬间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灰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张鹏。
“你看,”张鹏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,“不想帮我们捞田丰,你会死全家。帮了我们,事情万一败露,你可能也会死全家。横竖都是个死,对吧?”
李威瘫在椅子上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“不过呢,”张鹏话锋一转,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箱金子,“我给你指的,是条活路。而且,是条富贵活路。”
他伸手,从怀中又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,摊开在几上,上面画着邺城大狱的简图和一些标记。
“办法,我已经替你想好了。不需要你公然劫狱,那太蠢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地形图上田丰所在的单独囚室位置:“找个由头,把田丰带出来。我们有人在外面接应,然后——”
他接着说道:“你们邺城狱最近不是收了一个因斗殴误杀被判了问斩的人吗?我的人已经查过了,他的体型和年龄与田丰相仿,你把他弄到田丰的囚室去。”
李威听得眼睛发直。
“最关键的一步,”张鹏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冷酷的精确,“放火!邺城大狱那地方,年久失修,木结构多,犯人物品杂乱,春秋干燥,最易‘走水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