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间石牢内,田丰靠坐在冰冷的墙角。他身上的囚服单薄破旧,头发散乱,脸颊瘦削凹陷,唯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依旧明亮锐利,只是此刻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不甘。
他被关押在此已有数月,罪名是“沮众”、“谤议”——只因他在袁绍决定倾全力南下与曹操决战前,激烈反对,认为应当先巩固河北,稳扎稳打,触怒了刚愎自用的袁绍。
牢门外的铁锁忽然传来轻微的、有别于寻常狱卒的响动。田丰眉头一皱,警觉地抬起头。
锁开了,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低级狱吏服饰、面色蜡黄的中年人,田丰认得他,是这邺城狱的狱丞,名叫李威。李威脸上堆着一种古怪的、混杂着紧张和讨好的笑容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元……元皓先生,”李威的声音有些发干,他快步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地上,却没有打开,反而迅速退到门边,向外张望了一下,然后压低声音急促地说,“先生,快,快出来!有人要见您!”
田丰心头疑云大起,这不合规矩。他虽是囚犯,但身份特殊,未经袁绍或审配等最高层许可,绝不可能有人能深夜私探,更遑论出去。
“李威,你搞什么鬼?谁要见我?真是岂有此理!”田丰没有动,反而厉声喝问。
就在这时,又有几个人影迅速闪入牢房。他们都穿着普通狱卒的号衣,动作却矫健利落,进门后立刻散开,两人把住门口,一人迅速替换了李威的位置向外警戒,为首一人则快步走到田丰面前。
此人正是张鹏,他对着田丰微微拱手,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:“元皓先生,得罪了,请立刻随我们离开此地!”
田丰猛地站起,瘦弱的身躯却挺得笔直,怒道:“你们是何人?竟敢劫狱?李威!你好大的胆子!”他看向李威,李威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张鹏沉声道:“我家主公,久慕先生大才,不忍见先生明珠蒙尘,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,特命我等前来,迎先生往襄阳。”
“襄阳?”田丰瞳孔骤然收缩,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,但他不敢相信,“你家主公……是……陈珩?”
张鹏直视着他的眼睛,重重点头。
尽管有所猜测,亲耳听到这个名字,田丰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与冲击。陈珩?他的人,竟然潜入了邺城狱,要劫走自己?
“荒谬!”田丰断然拒绝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,“我田元皓,生是袁氏之臣,死是袁氏之鬼!岂能背主投敌?陈太尉好意,田丰心领,但绝不敢从命!尔等速速退去,今晚之事,丰只当从未发生!”
张鹏似乎早有预料,并不气馁,反而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敲在田丰心上:“先生忠义,我等敬佩!然,先生可知,袁公大军已与曹操对峙于官渡?战局胶着,胜负难料。”
“以郭图、许攸之谗,以袁公之……性情,若前线稍有不利,先生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吗?袁公出征前,对先生已生杀心,此事,先生当真不知?”
田丰脸色一白,嘴唇抿紧。他如何不知?下狱之时,许攸等人冰冷的目光,袁绍那句“待吾得胜回来再处置”的怒言,早已预示了他的结局。但他依旧梗着脖子:“此乃丰之命也!为主尽忠,死得其所!”
“那先生的家人呢?”张鹏忽然问道,语气平淡,却如一把冰锥刺入田丰最脆弱处,“若先生尽忠而死,以郭图和许攸之辈的作风,会如何对待先生的家人?”
田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。
张鹏继续道:“公与先生,如今正在襄阳。他亦常常提起先生,深为先生之才与境遇惋惜。他曾言,若先生得遇明主,必能一展所长,真正匡济天下,而非……困死于内耗与谗言之中。”
听到沮授这个名字,田丰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。沮授,他昔日的好友,河北最顶尖的谋士之一,如今在陈珩大放光彩,而他却……
“先生,”张鹏最后说道,“我家主公求贤若渴,更敬重忠义之士。他请先生去,非为胁迫,实为保全大才,亦为给先生一个能真正做事、不负平生所学的地方。袁氏成败,尚未可知。但先生之生死,却已系于一线。为自己,为家人,为一身才学,还请先生三思!”
“不……不必再说!”田丰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尽是决绝的痛苦,“忠臣不事二主!尔等休要再言!我田丰,宁死于此地,也绝不……”
“头儿,火起了!”把守门口的一名“狱卒”忽然低促地禀报。只见远处甬道尽头,隐约有红光闪动,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“走水了”的呼喊。
张鹏眼神一凛,知道时间紧迫。他看了一眼满脸抗拒、视死如归的田丰,知道言语劝说已无可能。
他不再犹豫,对身旁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。
那手下会意,滑步上前。田丰还沉浸在自己的悲壮情绪中,忽觉颈后一阵疾风。
“你……”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。
一记精准有力的手刀,斩在他的颈侧。田丰眼前一黑,所有的话语、坚持、挣扎,瞬间被黑暗吞没,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。
张鹏伸手扶住,低喝:“走!”
两名手下立刻上前,用早就准备好的宽大黑色斗篷将昏迷的田丰一裹,一左一右架起。张鹏对脸色发白、满头是汗的李威点了点头。
李威会意,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换上了惊恐万状的表情,连滚爬出牢房,扯开嗓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凄厉大喊: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走水了!”
他一边喊,一边故意踢倒墙边的火把,制造更大的混乱,同时向着与张鹏等人撤离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监狱深处,火势与喊叫声迅速蔓延,警锣疯狂敲响。张鹏等人却如同鬼魅,架着田丰,沿着早已探明的甬道,迅速消失在邺城冬夜浓重的黑暗与混乱之中。
寒风呼啸,卷起街道上的尘土和碎雪。远处监狱方向的红光与喧嚣,与这片死寂的街巷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