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破窗,飞雪雰雰,飘坠窗畔素几。
只刹那,莹莹白雪即为灯芯张牙舞爪的火苗所吞噬。
劲风拂来更多雪瓣。
尝过冰雪滋味的烛焰俄而式微。
明光转晦,汉子眼中涩胀,不得已放下手中雕琢了一半的玉石,起身阖上窗。
“阁下……同刘氏有隙?”
汉子转身,齐彯终于看清此人面貌。
度其相貌推测,此人年齿不过而立,方额阔面,左目眇,好目炯明。
察觉齐彯打量的目光,他面带嘲讽地点点头,道:“不错。”
“不知阁下……是想向中书令寻仇,还是……二公子?”齐彯眼角微微眯起,小心试探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汉子咧嘴大笑,忽而恶声喊道:“父债子偿……刘贼养的两个竖子都、该、死!”
“前中书令?闻说他时运不济偶逢天灾,为走蛟流土所覆,辞世多年,当是身死债消,何以追索至今?”
齐彯听说过刘灵之死,乃知时人议为天妒。
“呵——”
“哪有什么天灾!”汉子不屑嗤鄙,“那日所谓走蛟,不过是我与弟兄没日没夜凿山九月,功成之日山石断裂,葬送去刘贼的狗命罢了!”
“凿山杀人!”齐彯闻后震骇不已。
想不到,有人为了雪恨竟不惜凿石开山……累月经营就只为杀一人!
刘灵究竟如何得罪了此人?
“这、这……刘公何曾开罪阁下,以致阁下不惜勇力也要置之死地?”
望着汉子那只满是怨恶的独眼,齐彯十指攥紧了袖,话音禁不住颤抖。
汉子并不着急答话,转身拿起贮有清华丹的锦盒托在掌上,伸手轻捻盒盖九龙匣锁。
齐彯见状大惊,疾呼止之:“不可——那是献给陛下的仙丹,不可擅动!”
“仙丹……哈哈,你说这是仙丹?哈哈哈……”
汉子苦笑,手却不停,不知从何处抽来一根细铜丝,随意拨弄几下,转眼便将锦盒开启。
从中取出一只玲珑镂雕的玉函,两指轻捏揭开函封。
垂头沉默看了函中鲜红的丸药片刻,冷声质问:“蠢材——你可知这丸药是以何物为引炼制的?”
察觉他眼中恨意陡然浓烈,齐彯错愕摇头。
“龙、肝……凤血!”汉子咬牙道。
盛满恨意的独眼须臾湿润。
齐彯不由怔住,拧眉疑问:“世上……果、果有龙凤?”
“愚夫!龙肝凤血乃是虚饰之名耳。所谓龙凤,不过意指童男女罢了。男未束发,女未及笄,剖取童男心肝是为‘龙肝’,割脉沥取童女新血乃作‘凤血’。”
汉子话音未落,齐彯心中一阵恶寒。
他小心捧了一路的锦盒里竟是、竟是……
而这所谓仙丹,还是献与一国君父享用的贡品!
皇帝……他知道吗?
素日享用的所谓仙丹,乃是以活人为引!
齐彯半信半疑,失魂落魄地想。
汉子不言语,居高临下将他这番挣扎收于眼底。
蓦地嘲弄一笑,“你不知道?”
恍惚间,齐彯仰起头,眸中惊恐未定,这便足以令汉子肯定他的猜测。
“那你应当还不知刘灵那狗贼做下的勾当吧?”
汉子浸于旧恨不能自拔,遂不待齐彯回应,继续说道:“二十年前,我被拐子从乡里掳走。
“当时还未束发……只因幼时染疫曾眇一目,屡遭买奴之人嫌弃。
“拐子恐劳而无工,便乘舟南渡,将我卖入南山一处山庄。
“入庄时,里头已有许多与我年岁相仿的少年男女。
“守庄部曲自称暗宅卫,庄内每处屋舍皆有暗宅卫把守,生人不得入庄。
“起先,我以为庄子是豪族豢养部曲、客女之处,自以为苟得安所,心生侥幸。
“后来……听宋奴说。
“他们都是被人从各处掠卖至暗宅,养于庄内听用。
“每月初八,庄外来人驱车至,择取男女各八人乘车出山,从此再无音问。
“庄内无人知晓离庄之人的去向,而后不久,又有新人陆续入庄。
“来来去去,宅中男女之数恒不下百人。
“及至那年仲秋初八日,来人择中宋奴,却因风雨阻道不能即去。
“夜里,暗宅卫置酒酬客,宋奴趁守卫不备潜于窗下侧听。
“屋内饮至半酣,暗宅卫提起近来宅中留下的孩童年岁大了些,不易唬弄。
“那人却说,小儿忒幼不足斤两,家主挑剔不肯收,恐剖得的心肝太小、接取的新血不足数,误了丹炉的火候,费力不讨好,必是要总角之年,年齿长些的才称心。
“宋奴听得又是心肝又是血的,心知不好,料得此行同这人离去恐是剖心挖肝难得好死,于是便折返回来,把他听到的话告诉众人。
“我等在庄子里衣食无缺,白日只需在田亩间耕事农桑,算不得煎熬。
“所以宋奴劝我们逃离庄子的时候,大伙都犹豫了。
“人人都安于太平,不思危殆,没人肯随他冒险。
“然其时窘迫,宋奴切劝无果,只得挑明众人心头的疑虑。
“他道,如若我们只是替人劳作而已,何须那些暗宅卫严防死守?
“过往离开庄子的人究竟去了何处?
“他们……果真遭人残害了么?
“其实,大伙都清楚,哪怕是留下的人,也不会在庄内待得太久。
“或早或晚,我们都要踏上那辆出庄的马车。
“所以,在宋奴苦劝之后,所有人都愿齐心逃出庄子。
“便于夜半凄风苦雨之际纵火,焚烧客居,趁暗宅卫救火,破东墙而出,四散奔逃……
“宋奴留在最后掩护我们奔逃,暗宅卫追上来后,他叫我们这些年纪小的躲在深草里,自己引暗宅卫去到断崖……
“那天夜里很黑,到处都是风雨声,可宋奴坠崖那声呼喊撕心裂肺,像颗钉子深深地楔进我们每个人的心口。
“宋奴死了,可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!
“那夜我侥幸逃过暗宅卫的追捕,冒雨下到崖底,想要寻见宋奴将他安葬。
“在崖下,我遇见许多同我一样听到宋奴的呼喊,不甘心弃他不顾的人。
“我们虽无血脉之亲,可那声惨烈的呼喊早已将我们的命运串连……不求同生,但求共死!
“不惜一切代价!找出操纵暗宅的‘家主’,杀了他……
“替宋奴和所有从庄内出去,不明下落的人讨个公道!”
听至此处,齐彯停止了挣扎,将背抵在角落。
仰头同汉子对视,眸中惊诧,问道:“暗宅的主人是……前中书令刘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