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像科阅片室。
空调的冷风，像是无形的鬼手，吹得人后颈阵阵发凉。
苏奇安静地站在影像科主任李长明身后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屏幕上那组刚刚完成的肝脏增强mRI序列。
李长明五十多岁，霜雪已经悄然爬满了他的双鬓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。
他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，身体使劲前倾，几乎要将整张脸都贴到冰冷的屏幕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S6段？”
李长明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，喃喃自语，鼠标控制的光标在屏幕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区域，反复地、迟疑地圈点着。
苏奇没有说话。
他甚至不需要看这块屏幕，他脑海中由系统构建的活体影像，比这台价值千万的机器要清晰一万倍。
屏幕上，肝脏第六段，那个直径不到一公分的微小病灶，在动脉期像一颗被瞬间点亮的微型灯泡，闪耀着不祥的光芒。
随后的静脉期，光芒又迅速暗淡、消散。
典型的“快进快出”。
早期肝细胞癌，铁证如山。
李长明猛地转过身，动作大得让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，他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。
“苏奇？！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这个位置，常规b超和ct的视野里，就是个绝对的死角！根本看不见！”
苏奇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述教科书。
“患者的症状不典型，慢性胆囊炎的诊断，解释不了他的全部痛苦。我只是建议，做一个更精确的复查。”
“建议？你这他妈是精准制导！”
李长明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，因激动而用力的手指，把号码键按得“咯咯”作响。
“老张！你们普外科3床那个胆囊炎的病人，你现在、立刻、马上来一趟影像科！”
“对！有发现！”
“一个天大的发现！”
苏奇安静地退出了阅片室，将身后的惊涛骇浪关在了门内。
【叮。】
冰冷的系统提示音，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。
【特殊任务：慧眼识珠（早期恶性肿瘤筛查）完成。】
【评价：A级（成功避免重大医疗疏漏）。】
【获得奖励：声望值+200。救治点数+50。】
苏奇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系统升级后的中级透视，果然强悍如斯。
但这种抓住死神衣角的感觉，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，反而是一种刻骨的后怕。
如果没有他，如果没有系统。
这个病人切完胆囊，带着“康复”的假象心满意足地出院。
半年后，甚至只需要三个月，他就会带着肝癌晚期的判决书，绝望地再次回到这里。
到那时，一切都晚了。
……
普外科示教室。
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即将爆炸的高压锅。
张国栋把那叠还带着温度的mRI片子，“啪”地一声，狠狠摔在读片灯上。
灯光骤然亮起，那个微小的癌灶在黑暗的背景下，像一只恶魔的眼睛，散发着刺眼的光。
科室里所有的主治、住院医，包括所有规培生，全部被叫了过来。
高凡依旧站在最前面，但他那身永远笔挺的白大褂，此刻却衬得他脸色铁青如纸。
“慢性胆囊炎？”
张国栋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，都像一颗冰雹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。
“这就是你们反复会诊，最终给出的诊断？”
他的手指，像一根钢针，重重地敲击着那个0.8公分的病灶。
“肝细胞癌！S6段！”
“如果不是苏奇坚持要做增强mRI，这个病人会怎么样？”
“你们谁能站出来，告诉我！”
示教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个当时参与会诊的主治医师，羞愧地低下了头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“我们是医生，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人！”
张国栋的视线如刀，扫过全场。
“病历上的每一个字，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的天堂或者地狱！不要让你们那点可怜的经验主义，蒙蔽了你们的眼睛，也葬送了病人的性命！”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奇身上，凌厉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。
“苏奇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一个医生最重要的，不是技术，是责任心。”
高凡站在那里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地方涌。
他的手，在白大褂的口袋里，死死攥成了拳头。
责任心？警觉性？
他不信！
这绝不是靠理论和责任心能做到的！
这简直就像……开了透视挂！
他死死盯着苏奇那张从头到尾都波澜不惊的脸，内心的嫉妒和怀疑，像无数条毒蛇，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“这台手术，我亲自来做。”
张国栋关掉读片灯，示教室重归昏暗。
“腹腔镜下肝S6段切除术。难度很高，位置刁钻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苏奇，掷地有声。
“苏奇，你来当一助。”
“哗——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、低低的骚动。
腹腔镜肝切除！
普外科金字塔尖的四类手术！
让一个规peisheng当一助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！
高凡猛地抬起头，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。
他本以为，这种代表着科室最高水平的手术，张主任的一助位置，永远是为他这个得意门生预留的！
“主任！”他再也忍不住，上前一步，“肝段切除术中解剖极其复杂，出血风险极高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张国栋直接打断他，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这个病灶是苏奇发现的，他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处理。”
“他，最有资格站在这台手术上。”
“散会。”
……
医生办公室里。
苏奇正埋头整理3床病人的术前资料，他必须在脑海里，将手术的每一个步骤、每一个细节，都进行上百次的推演。
连续的熬夜和高强度工作，让他感觉身体又一次被掏空，血糖警报在脑中嗡嗡作响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，那块救命的巧克力，已经吃完了。
这时，一阵熟悉的、混杂着消毒水的冷香，悄然飘过。
尹雪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器械准备清单，步履无声。
她走到苏奇桌边，那双冰冷的眸子不经意地扫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苏奇正准备抬头，和她核对清单上的内容。
“咚。”
一个塑料瓶子被轻轻地放在了他手边的病历堆上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。
依然是那瓶50%高渗葡萄糖注射液。
依然是那根已经为他插好的、干净的吸管。
苏奇的动作，瞬间僵住。
他缓缓抬头，看向尹雪。
尹雪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，仿佛这瓶葡萄糖是自己从药房长腿跑过来的，与她毫无关系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苏奇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尹雪没有说话，只是极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，转身离开。
她的背影干脆利落，一如既往。
但苏奇却觉得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，似乎，没有那么冰冷了。
他拔起吸管，猛吸了一大口。
汹涌的甜意瞬间冲进大脑，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满足感。
……
医院后楼梯间，晚上十点。
这里是默认的吸烟区，也是医院里为数不多的、监控探头的盲区。
高凡站在窗边，手机死死贴在耳边。
他的脸完全隐藏在黑暗的阴影里，只有金丝眼镜的镜片，偶尔反射着楼道里那盏昏暗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，显得诡异而阴森。
“爸，是我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一条在暗处吐信的蛇。
“嗯，我在医院挺好的……张主任……也很‘照顾’我。”
电话那头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浑厚而威严的声音，似乎在询问他留院的事情。
“留院的事……出了点小小的变故。”
高凡咬了咬后槽牙，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怨毒。
“科里来了个叫苏奇的规培生，最近风头很盛，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。张主任……好像瞎了眼，想破格提拔他。”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爸，我不甘心！”
高凡的语气里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委屈和疯狂。
“我跟了张主任这么久，ScI发了好几篇，凭什么让他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泥腿子，抢了我的位置！”
“您放心，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“他这个人，我觉得有点邪门，太顺了，顺得不正常。”
高凡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，换上了一种看似随意的、聊家常的语气。
“对了，爸，您明天是不是要开车去省城开会？”
“路过城东高速那段的时候，您可千万小心点。”
“我听人说啊，最近晚上那边大货车跑得特别疯，无法无天的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……东城化工的车队，为了赶工期，一个个都跟疯狗一样，超载超速，不要命地开。”
他挂断电话。
在彻底的黑暗中，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，他推了推鼻梁上冰冷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双眼，再无一丝属于医者的光。
他转身，走出了楼梯间。
空旷的楼道里，只剩下他那清晰、规律，却又无比沉重的脚步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