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驶舱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江心妍的声音不高，但“国家安全部”五个字，像一块沉重的铅块，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苏晓晓下意识地捂住了嘴，眼中满是惊恐。
顾伞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，从江心妍手中接过了那部正在通话的手机。
他的拇指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摩挲了一下。
【终于来了。比我预想的早了十二个小时。‘p3实验室’这个词的刺激性，超出了我的评估。这是危机，更是机会。】
“你好，我是顾伞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去，沉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语调平直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，每个字都像是用标尺量过。
“顾先生，你好。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姓龙，龙头的龙。我们注意到了你正在进行的直播，以及其中提到的一些……概念。”
“龙先生。”顾伞的语气同样公式化。
“顾先生，出于国家安全考虑，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，你所说的‘远古微生物将导致全球九成人口死亡’这一结论，其具体的数据来源和推演模型。”
问题尖锐，直指核心。
顾伞没有直接回答，他走到舷窗边，看着下方码头上如同蚂蚁般忙碌的工人和车辆。
“龙先生，在我回答之前，我想先确认一件事。我直播间的标题写得很清楚，【本直播间一切内容、人设均为艺术创作】。你们现在是在审查一部文艺作品，还是在进行国安层面的问询？”
这是一个陷阱。如果对方承认是审查文艺作品，那后续的问话就失去了立场；如果承认是国安问询，就等于默认了他们对这个“艺术创作”的重视程度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顾先生，我们尊重任何合法的艺术创作。但当创作内容可能引发大规模社会恐慌，并涉及到p3级别生物安全实验室这种公共安全议题时，我们有责任了解创作者的‘灵感来源’。”
对方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“我的灵感，来源于数据。”顾伞终于抛出了准备好的说辞。
“我的团队建立了一个复杂的推演模型。它基于全球公开的古气候学勘探报告、格陵兰与南极冰盖的冰芯钻探数据，以及近年来在基因测序库中公布的各类古菌群落基因图谱。”
“根据模型的交叉验算，当全球平均气温上升趋势突破一个临界点后，格陵兰冰盖某个特定深度的冰层——在我们的模型中编号为‘G7冰芯’区域——其中封存的一种古老的、具备极端环境生存能力的复合菌落，将有97.3%的概率大规模复苏。”
“它们会随着融水进入海洋，通过水循环遍布全球。而我们的模型显示，现代人类的免疫系统，对其中一种编号为‘Ax7’的古病毒，几乎不存在任何有效的识别和防御机制。”
这一长串专业术语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概率，让电话那头的龙先生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这些数据半真半假，散落在世界各大学术期刊和数据库中，任何人都查得到，但没有任何人会将它们如此联系和推演。
“你的模型……”龙先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，“只是理论推演？”
“是，只是推演。”顾伞坦然承认，“它就像一个摆在我面前的火灾警报器，它在疯狂鸣叫，警报级别是最高级。但我没有能力冲进火场去验证火灾的真伪，我甚至不知道火场在哪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奈和疲惫。
“验证真伪，扑灭大火，那是你们的职责。而我，一个‘艺术创作者’，只能通过这种方式，拼尽全力地去拉响这个警报。”
“我总不能跑到大街上，或者跑到你们的办公楼门口，去告诉所有人末日要来了，那样我只会被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。”
“我只能用‘演戏’的方式，用‘曲线救国’的方式，去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准备。我希望我的‘剧本’永远不会上演。但万一……万一它是真的呢？”
这番话，将他的无奈、他的坚持、他的“曲线救国”逻辑，完美地闭环了。
他不是疯子，他只是一个看到了警报，却无能为力的吹哨人。
电话那头的沉默，这一次持续了将近半分钟。
“顾先生，你的爱国热情，我们收到了。”龙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直，“你的项目申请，相关部门会按流程处理。在此期间，希望你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对方的语气加重了一分，“你的‘艺术创作’，请注意尺度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话结束。
顾伞放下手机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额角，一滴汗珠正缓缓滑落。
江心妍立刻上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顾总，他们……是什么态度？”
“警告，以及……默许。”顾伞扯了扯唇角，“他们不信，但他们也不敢完全不信。他们会观察，会评估。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观察期。”
苏晓晓也凑了过来，脸上还带着担忧：“伞哥，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？还继续建吗？”
“建！不仅要建，还要加速！”
顾伞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，那是一种混杂着压力和兴奋的光。
“刚才的通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我们手里唯一的筹码，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推演模型，而是我们撬动社会资源、并将其转化为实际建设力的能力！”
他环视了一圈，最后目光落在江心妍的财务报表上。
“他们不相信预言，但他们会相信事实。一个星期内，在滨海港矗立起一座p3实验室的雏形，远比一万句解释都有用。”
“但这一切都需要钱。”
他看向镜头，仿佛在对那已经离去的国安人员，也对直播间所有观众宣告。
“我贷了三千万，两千万投入‘全民能源自救计划’，换取未来的技术火种。一千万用于方舟基建，支付三个储备舱的定金后，公司账上只剩九百零五万。”
“九百多万，连p3实验室的一条通风管道都建不起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熟悉的，满是自信和疯狂的笑容。
“所以，等不了了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‘应急漂浮信标’，正式上架。”
“我需要钱，现在，立刻，马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