策反……葛周?
孙班垂下眼睑思索这事的可能性。
思忖经良久,她迟疑道:“葛希旦作为降将却能得到张贼的重用,提拔为宿卫,如何能简简单单就策反呢?张贼还不知许诺给她多少好处,而她此刻又如何对张贼尽忠……”
孙班也不是不动心。
相反,她可太心动了。
宿卫可是距离主君最近的人,贴身保护后者的安全。若非极大信任,谁会将人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?几乎相当于托付身家性命。
孙班扪心自问,策反怕是不容易。
即便自己对葛周有救命之恩,怕也说动不了对方。孙班叹息道:“……怕只怕,葛希旦面上答应好好的,扭头就将我等出卖给张贼。这不是策反,这是给葛希旦送军功啊。”
斛郡郡守闻言沉吟:“昭若的担心不无道理……即便是救命之恩,倘若那是个狼心狗肺的,也不会在意。不过,葛希旦的亲眷应该还在斗郡。昭若不如让他们写信给她。”
这个提议让孙班心脏突突一跳。
她迟疑:“这——”
这个手段多多少少有些卑鄙。
孙班在意名声,不管私下怎么做,对外都是一派正人君子模样。若是用旧部家眷的性命做筹码去算计旧部,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。
要知道打仗失手是常事,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百战百胜。代入一下孙班麾下部将,万一哪天自己失手被俘,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顺从局势,一扭头亲眷被旧主捏在手里做威胁,丝毫不顾往日旧情……哪个部将心里能舒服啊?
估计心里也要泛起嘀咕了。
斛郡郡守见她还犹豫不决,不由急道:“昭若犹豫作甚?葛希旦负你在先,你我不得已在后。再者,此举也不违道义,只此一次,只当她葛希旦还你一条命。趁着现在时间还短,葛希旦跟张贼还无多深的交情,灭了张贼,你与她还能摒弃前嫌,当一世君臣。”
孙班被彻底“说动”了。
她道:“如此,也只能这般。”
不过这个主意可不是她提出来的。
斛郡郡治。
葛周一天之中有小半时间在张泱身边宿卫上值,剩下用于练兵睡觉。不知道是列星降戾的缘故,还是她天生精力旺盛,对睡眠的需求降得极低。张泱拨给她的精锐,葛周总觉得不太满意。这些兵卒达不到她要求,无法让她放心交托主君安全,要猛猛操练。
“葛希旦。”
葛周听到陌生人喊自己名字。
她面色沉凝看去,只看到一名双手拄着拐杖的憔悴青年。青年生得有些清瘦,眉宇间噙着一股愁味,相貌倒是一等一。葛周看看周遭,尔后抬手指着自己:“你在喊我?”
青年眸色复杂,点头道:“嗯。”
葛周走过去:“你我认识?”
饶是青年知道葛周失忆忘却前尘,但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浮现几分诧异。他道:“你我此前有些交情,算认识。你当真不记得我了?”
葛周认真打量青年五官相貌,摇头。
“没什么印象。”
估计就是点头之交的同僚。
要是感情深,应该会有她醒来初见主君的悸动,浑身鲜血似有沸腾趋势。她瞧着青年,心中毫无波澜,那只能证明以前没啥交情。葛周注意他的双腿:“你伤势怎样了?”
“断腿接上了,再过十天半月能好利索。”其实要不是律八风中途又把他腿打断,他早就能自己下地走路了,也不会现在才见到葛周,他问,“不知希旦,现在方不方便?”
葛周:“现在无事,自然方便。”
见青年吃力,她还问对方要不要帮忙。
青年笑容勉强,大概是想到啥心理阴影:“不用,我时间不多,有要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行,那就去我营帐吧。”
葛周体型庞大,张泱给她单独安排一个营帐。角落甲架挂着一副被主人精心对待的甲胄,与帐内陈设简单的风格不太融洽。葛周给青年沏了茶水:“这里安全,你说吧。”
青年却不知从何开口。
“希旦可还记得多少以前的事情?”
葛周痛快道:“一点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知道自己主君是谁了?”
葛周怒道:“你这是什么浑话?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主君是谁?自然是伯渊君。”
青年险些无语:“可你是降将啊。”
葛周的愤怒被强行打断:“什么降将?”
青年便将二人来历都说了一通,听得葛周一愣又一愣。青年这番话跟她这段时间树立的认知完全相悖,她下意识抚上自己脖颈处的痕迹:“……你说,我是主君斩杀的?”
青年脸色古怪:“还喊主君呢?”
他也是没想到张泱跟律元一样厚颜无耻,居然真的糊弄哄骗葛周,良心不会痛吗?杀了葛周,杀了葛周挚友,又哄骗葛周是她主君,将人耍得团团转:“她欺你没记忆!”
厚颜无耻,非人哉!
葛周并未如他预想中暴怒,只是眼底透着不解:“倘若你说的是真的,主君为何命我宿卫?她不怕我恢复记忆,找她报仇雪恨?”
青年道:“或许是她自信自负。”
葛周越想头越疼,她梆梆拍了两下脑子,皱眉道:“我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便信了,是真是假,我自有分辨。我自己会去打听。”
青年也不怕葛周打听。
张泱都没下令隐瞒葛周身份的意思。
“倘若我说的都是真的,你准备如何?”
葛周:“还能如何?自然是等恢复记忆再说,我如今没有记忆,对你说的一切都生不出恨意。主君她是个好人,其中必有误会。再者说,彼时两方敌对,自然是你死我活。被主君斩首,是我技不如人,我没什么好怨怼的。”
青年:“……”
他早知道的,别看葛周生得粗犷,实则是个情绪稳定的老实人。要不是性格如此,以葛周的本事也不会在孙班麾下多年不得出头。她就是个老实人,只会做分内之事,不似其他人长袖善舞,也不会谄媚逢迎,错失了许多机会。失忆之后,本性也没咋改变。
葛周:“如此说来,你也是降将。”
青年苦笑:“我其实……不想归顺。”
葛周没记忆,不记得挚友被杀的仇恨,但他一闭眼就能想起恩师被张泱斩首画面。让他毫无芥蒂奉对方为主,他心里不痛快。
葛周一句话让他脸色煞白。
“不想归顺也归顺了。”
青年:“……”
葛周叹道:“事已至此,走一步看一步,保住性命才是要紧的。今日之事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,也不会跟主君提及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猜出青年处境可能不太好。
什么断腿要养这么久啊。
葛周送青年回去之时,在帐内瞧见了意料之外的人——主君的义女,律八风。主君膝下有两个义女,一个律元,一个折猛。折猛领兵在外,所以葛周见最多的还是律元。
“律先锋怎么在这里?”
律元笑道:“在这里等人呢。”
青年的脸色刷一下白惨惨的,葛周看了都心生怜悯,问:“律先锋与这位是旧识?”
律元大大方方应下,又问葛周为何会与青年一块儿回来。葛周这人老实,但不代表她没有脑子。律元这么浅显的试探,她自然有警觉:“他外出散心的时候,拐杖坏了,我便让他就近去我营帐坐会儿,修好了才送来。”
律元眯了眯眼。
打量的眼神在青年身上来回地扫。
“多谢希旦。”
“同僚之间说什么谢,要是没其他事,我先回去了。晚些时候还要去主君那边上值,告辞。”葛周简单行礼退下,律元始终目送。
直到人不见了踪迹,律元毫无预兆地甩了青年一巴掌,将人直接打翻在地。待青年回过神,脖子上已经抵着枪尖:“你找死?”
青年绝对说了不该说的东西。
他啐了一口血:“既然说我找死,你便杀了我。伯渊君自己亲手打下的结,症结难道不在她自己身上?任用一个死在她手中的降将当宿卫,也没遮掩的意思,葛希旦迟早会知道真相,早知道晚知道有什么区别?还是说,我此番透露真相,坏了哪位的兴致?律八风,你们母女俩虽无血缘关系,但这恶劣脾性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叫人恶心、作呕!”
刚刚还杀意弥漫的律元收敛了杀心。
她收回了长枪:“你倒是有眼光。”
青年:“你——”
“说恶心,你也别光顾着骂我义母啊,你怎么不骂你的旧主,现在的丧家之犬孙昭若呢?她做的恶心事情难道少了?要说恶劣,她才是鼻祖,我与她是小巫见大巫。孙昭若那些事情你都不在意,怎么就如此芥蒂义母的顽劣?她小人家年纪小,顽皮不也正常?”
律元再一次打断青年双腿。
看着对方额角青筋暴起的忍痛模样,她笑道:“孙昭若那样的伪君子你都效忠,可见你的忠心也挺廉价。你啊,自求多福吧。”
青年深呼吸,闭眼扭过脸。
律元没有包庇偏袒,将事情如实上报。
张泱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律元:“义母不准备处置二人?”
张泱道:“没必要。”
律元:“可——”
“我要的是他们的身体,又不要他们的心。只要身体忠诚于我,心怎么想,非人力能控制。”张泱逐渐品味出几分强制的精髓,确实很爽,“希旦不用担心,另一人随你了。”
律元叹气:“多谢义母。”
再一次见到葛周,后者情绪似有怪异。
张泱:“你不想问点什么?”
葛周半跪,听到这话,反而松了口气。
“卑将不知该问什么。”
她眨眨眼,无辜地看着张泱,眼中是迷茫与无措。她打听到的真相跟张泱灌输给她的东西南辕北辙,她应该对孙班尽忠。但,要她对张泱动手,她此刻又实在动不了粗。
就在她迷茫之时,发顶覆着一只手。
“那就等恢复记忆再说,如今随心就好……”张泱将她扶了起来,握着她手臂,“希旦,你与我来,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。”
葛周下意识顺着力道跟上。
随后,在一处民宅见到了几个人。
张泱轻拍着她手背:“知晓你担心家眷,我便派人将他们都接过来了,去团聚吧。”
葛周感觉灵魂深处似有一阵战栗传来。
她缓慢眨眼,良久才拱手谢恩。
说是亲人,其实葛周没有任何印象,面对一屋子又哭又笑的人,她迷茫又无措。她也吃不准这些人是真的亲人,还是假的亲人。
“你们可记得我与孙昭若如何结缘?”
众人面面相觑:“你不记得了?”
这件事情说来也简单。
早些年家中贫寒,葛周虽有蛮力却负担不起父母常年吃药的药钱,家里实在穷得没活路。某天来了个穿着富贵的男人,慷慨替葛周付了大笔药钱,葛周感激涕零。之后,此人说有个来钱的路子,只要葛周去给人顶替罪名,进大牢坐个两三年就能放出来,事成之后还有一笔丰厚报酬,不仅够父母十多年的药钱,还能让家中兄弟姊妹也学一门好手艺。
葛周答应了。
但她那时是个文盲,不知这是死罪。
“……是昭若公替你平反,保住你性命,之后你便立志要报答昭若公。只是多年不得重用,如今能得了伯渊公青眼,你的前途也算是有保障了。”葛周的母亲说着老泪纵横。
葛周:“……如此便算报恩了?”
“你都送进去一条命了,还要如何?你还有全家都在这里,你这会儿要是……你叫全家老小怎么活?”葛周父亲拍着大腿问女儿,“你如今又不记得以前,待想起来再盘算。”
葛周:“……也是。”
什么记忆都没有就喊打喊杀是祸害全家。
葛周也知道主君张泱不是吃素的。
不妨想想那个给她报信的青年前同僚。
主君就想看着对方冷着一张脸给自己做事儿,一想到他心里不情愿,行动上却要给仇人创造利益,心情都愉悦了:“一切等恢复记忆再说,如今做决断,怕是不太明智。”
花开两朵,各表一枝。
孙班没两天也收到了坏消息。
葛周家中人去楼空,从桌上堆积的灰尘来看,他们离开时间能有七八天。邻居也说许久没见到这户人家。孙班攥紧拳,忍下怒意:“看样子是葛希旦前脚受了张贼重用,后脚就派人将家眷接走……生怕夜长梦多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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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怎么不算一种暴君强制爱(~ ̄▽ ̄)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