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都到了,侯爷何必还拿刀迎我?”
松开缰绳,秦茂任由马头伸向墙边草筐。
颈侧的横刀挪开。陈武侯抬脚踹向他的膝窝,人跪倒,顺手就把腰间的短刀拔走。
“让你在沙州盯个瘸腿刺史。你倒好,把我的人盯进牢里,还有脸问老子?”
短刀扔给身后亲兵,陈武侯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风沙磨出沟纹的脸。
比秦茂高出半头,他肩背撑满旧袍。胡须只留了贴颌的一圈,右耳缺了一块,伤口从耳根拖到颈后。
撑着墙,秦茂站了起来。
“再晚两日,盯住我的可就该是凉州刀斧手了。”
“废什么话,带路。”
缰绳抛给亲兵。
“许元凭什么敢算计我的兵?老子倒要瞧瞧。”
州衙后门重新开启。韩谨认出秦茂,目光落到斗篷露出的甲角,右手已然握紧刀柄。
挡住过道,谢珩从门内走出。
“谁?报上名来。”
“陇右,陈武侯。”
“凭证拿来。”
两边亲兵拔刀半寸,刀鞘的铁声挤在窄巷。秦茂夹在中间连退两步。
解下腰牌,陈武侯迎面扔了过去。
谢珩接住翻看。陇右军印压在铜牌背面,边角几处刀痕,与军府登记的节度使私牌对得上。
“侯爷,请吧。”
“一个通缉犯,也敢查老子的牌?”
跨过门槛,陈武侯抬手拍向谢珩左肩的皮护。
旧伤受力,谢珩脚下未动,横刀从鞘里探出两寸。
“再拍一下。侯爷今夜怕是得换只手吃饭了。”
陈武侯咧开嘴,伸出的手落回自己腰带。
“沙州的人,脾气倒是比粮袋还硬。”
许元仍坐在原处,舆图的镇纸换过位置。凉州军可能经过的三条路,都摆上黑棋。
进屋也没行礼,陈武侯脱下斗篷往屏风一扔,坐到刺史对面的主位。
秦茂的短刀被拍在桌上。刀柄朝向许元。
“你的人要去陇右请我。我这就给送回来,路钱省了。”
倒了一碗凉茶,许元推到他面前。
“侯爷是走东门进的城?”
“运尸车来的。”
端碗喝了一口,陈武侯嫌茶苦又放回桌上。
“李元载光查活人懒得查死人。我躺棺材里过了两道关,你们沙州的仵作,还顺手给我盖了块布。”
“侯爷受委屈了。”
“少扯淡,我来取粮的。”
张开五指,陈武侯按在沙州军仓的位置。
“军仓一半归我。仓门和账册各由陇右派人管着。黑水坝运出的粮三成送我军中,我来替你挡凉州!”
屋内灯芯结了焦花,谢珩用剪刀挑掉。火光重新照上桌面。
许元端起自己的茶碗。
“交出一半军仓?沙州守军撑不过两月。侯爷是挡住凉州了,我不还得死自己兵手里吗?”
“那能怨谁,只能怨你本事不够。”
军仓上的棋子全被陈武侯抓进掌中。
“李元载带着兵部关防。凉州大军也调头了,你能指望谁?长安那帮人收到奏折,最快也得一个月!”
“侯爷难道就能撑一个月?”
“让凉州大都督出不了营门,我就有这本事。”
放下茶碗,许元从袖中取出一张沾血的供状。
纸上的名字被火烧掉一角,余下十七人,分布在沙州折冲府和黑水坝。这当中,三人已升到校尉。
陈武侯没接。目光越过纸页停在秦茂身上。
“你交出去的?”
“属下压根没见过。”
把短刀拿回,秦茂插入鞘内。
“你要是见过,这会儿早埋马粪堆里了。”
展开供状,许元将能辨认的名字逐个压平。
“开元二十一年陇右军粮案,一名押粮老将挨了八十军棍被逐出军营。这人临死留下供状,记着陈侯安插在河西各州的人。”
捏住纸角,陈武侯手上的血痂裂开,落在棋盘。
“一个获罪老卒写的胡扯玩意,也能拿来当证据?”
“送御史台自然不能。送这些人家里,足够了。”
抽出另一张纸,许元摊开,上面记有五处宅院和家眷姓名。
“替侯爷做事,图的不过是官位银钱。要是知道同僚已经招供,还能替你守口如瓶吗?”
把两张纸一叠,陈武侯塞进烛火。
抓起茶水泼灭火苗,湿纸贴上桌面。焦黑边缘直冒烟气。
“侯爷急什么,你烧的不过是副本。”
“敢威胁我?”
“侯爷带四名亲兵进州衙。刀再快,你觉得走得出三道门?”
外院传来甲片碰撞,韩谨调来护卫,门窗外都有人影。
陈武侯按住腰间横刀。许元仍坐在椅中,受伤的腿搭着木架,身旁连兵器都没有。
两人隔着湿透的供状对视片刻。陈武侯把手移开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凉州大都督的人头。”
重新摆好黑棋,许元把最大的一枚推到陈武侯面前。
“想要粮就拿他来换。河西这盘大棋,你我不妨做得再大些!”
“杀一方大都督。你拿一半军仓,这就想打发老子了?”
“黑水坝归沙州。凉州西境三座军仓都归你。顾怀章手里的账册送入长安,凉州大都督私调军粮和勾结兵部的罪,自然会抢一步摆上御案。”
盯着棋子,陈武侯拇指摩挲刀柄的旧皮。
“顾怀章命倒硬,还活着呢?”
“侯爷入局,他便活着。侯爷要光取粮走人,明日官道就会多具尸首,尸身怀里还会留着陇右军牌。”
转过脸,秦茂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陈武侯抬眼死盯许元。
“拿我当退路,还敢要我给你卖命?你这条瘸腿,撑得起这天大胃口?”
“沙州要是落进凉州手里,陇右军的粮道必定被掐。侯爷赶来这儿,答案不是已经给出了吗。”
案上放着早写好的私契。双方共同封锁凉州军入境道路,事成按军功分取凉州三仓。陇右不得染指沙州军仓与黑水坝。
逐行扫过去,陈武侯拿起笔,在砚边刮去多余墨汁。
“我加一条!沙州出兵三千供我调遣。”
“最多一千,只在凉州境内听令。”
“少废话,两千。”
“一千五百,粮草陇右担着。”
冷笑三声,陈武侯提笔要落款。
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。守门军士来不及通报,李元载的声音已然越过前院砸来。
“许刺史啊!本官特意带了御医,来给你治腿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