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，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，李鲤还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。手里那根光秃秃、带着些许油渍和皇帝牙印的签子，烫得他手心发麻，又冰得他心底生寒。
“味道尚可……”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壁，撞得他眼冒金星。是字面意思的尚可？还是某种死亡预告的暗号？君心似海，尤其是老朱家的君心，那简直就是马里亚纳海沟，他一个小虾米哪里揣摩得透！
“咕咚。”李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僵硬地低头，看了看脚边掉落的、沾了尘土的烤腰子，又看了看铁丝网上还在微微冒烟的其他肉串。刚才还觉得香飘十里的烧烤，此刻闻起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……断头饭的悲凉气息。
“跑？”一个念头本能地冒出来。但能跑到哪里去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更何况这是京城脚下！而且，这一跑，岂不是坐实了心虚？
“不跑？”另一个声音在呐喊，“等着锦衣卫半夜来拿人？剥皮实草啊兄弟！”
最终，李鲤像个泄了气的皮球，瘫坐回小马扎上，也顾不上脏不脏了。他捡起那根“御用”签子，用袖子擦了又擦，仿佛上面有什么救命符咒。火炉里的炭火渐渐微弱，肉串也凉透了，但他毫无胃口。温着的黄酒此刻喝起来，只剩下满嘴的苦涩。
这一夜，江宁县衙后院管勾李鲤的值房（他偶尔加班——其实是躲清静睡觉的地方），灯火几乎亮了一宿。当然，不是他在勤奋办公，而是他在……烙饼。
躺在床上，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在黑暗中盯着他；一闭上眼，就是各种刑具的幻象。他把自己穿越过来这半年的言行举止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，确认除了摸鱼烧烤，确实没干什么作奸犯科、诽谤君上的事儿。可……让皇帝吃腰子，还说什么“优化绩效”，这算不算大不敬？
“绩效……KpI……核心业务……”李鲤抱着脑袋，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个嘴快的自己掐死。跟洪武皇帝讲绩效考核？这不是班门弄斧，这是提着灯笼上茅房——找死啊！
“早知道就该老老实实跪下磕头……”他悔得肠子都青了。可转念一想，以老朱的脾气，自己当时若真吓得屁滚尿流，会不会死得更快？那番“高论”，虽然惊世骇俗，但似乎……歪打正着，让皇帝愣了一下？
这种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，实在太煎熬了。
第二天，李鲤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，面色灰败，如同游魂般飘进了衙门。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各异。
王司吏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李管勾，你昨日……没事吧？我看你脸色不好，是不是昨夜没歇息好？”眼神里带着七分关切三分探究。
李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没……没事，就是……思考了一些业务上的难题，睡得晚了些。”他心想，思考的可是掉脑袋的业务难题。
其他胥吏则远远避开，交头接耳，指指点点。显然，昨日后院来了陌生贵客的消息，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小的县衙里传开了。虽然没人知道来的是谁，但看李鲤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，猜测定然不是什么好事。
一整个上午，李鲤都如坐针毡。每一次衙门外传来马蹄声，每一次有陌生的脚步声靠近，他都吓得一哆嗦，下意识地就想往桌子底下钻。处理文书时，手抖得连字都写歪了，一份简单的归档记录，抄错了三处。
完了，完了，这下彻底完了。李鲤心里哀嚎，这状态，不用皇帝下旨，上官看了他这工作质量，就能把他给革职查办了。
时间就在这种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，一分一秒地煎熬过去。眼看日头偏西，快要到下值时分，衙门里一切如常，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冲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。
李鲤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丝。难道……真的没事了？陛下日理万机，也许早就把我这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和那串不入流的腰子给忘了？
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，昨天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时——
“哒哒哒——哒哒哒哒——！”
一阵急促如雨点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，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县衙前的青石板路上，声势远比寻常车马大得多。紧接着，便是勒马的嘶鸣声、甲胄兵刃的轻微碰撞声，以及一声中气十足、穿透力极强的呼喝：
“圣旨到——江宁县衙接旨——！”
“哐当！”
李鲤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刚写了一半的文书上，染黑了一大片。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毫无血色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，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，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来了！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！
县衙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。县令、县丞、主簿等一众官员连滚爬爬地从后堂跑出来，一边慌乱地整理着衣冠，一边高呼：“快！快设香案！开中门！迎接天使！”
整个衙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，乱作一团。只有李鲤，瘫坐在地上，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口方向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“壮阳……壮阳……我居然跟朱元璋说壮阳……完了，这回怕是真要‘壮烈’了……”
传旨太监在一群盔明甲亮的宫廷侍卫簇拥下，面无表情地大步踏入堂中，锐利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，最后，似乎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瘫在地上、面如死灰的从九品管勾身上。
太监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，用特有的尖细嗓音，清晰地宣读：
“江宁县管勾李鲤，接旨——！”
李鲤只觉得眼前一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后面的话，一个字也听不清了。他只知道，自己的命运，乃至可能某种很疼的死法，就在这道圣旨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