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是被两名力士半拖半架着“请”进皇宫的。
朱元璋那道“带上他,回宫”的口谕,决定了林枫接下来的命运。两名锦衣卫力士膀大腰圆,手如铁钳,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将虚脱的林枫挟持在中间,紧随皇帝的仪仗,自洪武门而入,经承天门、端门,穿过重重宫禁,直抵紫禁城深处的乾清宫。
一路行来,林枫只觉宫墙高耸,遮天蔽日,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。甲胄铿锵,步伐整齐,除了这代表绝对武力的声音,整个宫城肃静得可怕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随时可能将渺小的闯入者吞噬。这与后世游览故宫的感受截然不同,少了几分浮华,多了几分开国初年的铁血与森严。
他被直接带入乾清宫西暖阁。此处乃是皇帝日常理政起居之所,陈设却出乎意料的简朴。一张巨大的龙案,数张榆木交椅,靠墙书架堆满了文书奏折,空气中弥漫着墨锭与……一种类似硝石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息。唯一显眼的,是龙案一角放置的一柄出鞘寸许的宝剑,烛光下寒芒凛冽。
朱元璋屏退了闲杂人等,只留那名身着云纹贴里、腰悬牙牌的大太监以及送葬队伍中出现过的锦衣卫头领在侧。暖阁内顿时只剩下四人,气氛凝滞。
“现在,没外人了。”朱元璋于龙椅上坐定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探照的火把,灼灼逼人,“跟咱说实话。你,究竟是何来历?”
林枫心知这是生死关头,任何一丝破绽都足以致命。他强压心悸,将反复思量的说辞清晰道出:
“陛下明鉴。草民林枫,乃荒野遗孤,自幼蒙恩师收养,随其姓林。师尊乃方外之人,精研岐黄,尤擅辨生机死气,通金石药理。草民随师浪迹二十余载,所见奇症异毒甚多。月前,师尊云游海外,仙踪难觅,临行命草民入世行医,积修功德。草民行至应天城外,偶感……偶感长孙殿下灵柩有异,生机未绝,不忍皇嗣蒙冤,故而冒死犯驾。”
这套说辞,来历成谜,师承缥缈,将一切非常之举归于“异人传承”,既抬身价,又断追查。
朱元璋眯着眼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,笃笃之声敲在人心坎上。
“异人?通生死金石?”朱元璋咀嚼着这几个字,眼神晦暗不明,“你可知,欺君之罪,该如何论处?”
“草民不敢妄言。殿下苏醒,便是明证。”林枫稳住心神,目光坦然,“草民别无所长,唯此一身医术,愿竭尽所能,护卫殿下康健,以报陛下不杀之恩。”
他不求饶,只强调价值。一个能“起死回生”的医者,对刚刚经历“奇迹”的帝王而言,意义非凡。
朱元璋神色微动,转向那锦衣卫头领:“毛骧,太医局那边,怎么说?”
那名锦衣卫头领——毛骧,躬身回禀,声音平稳:“回皇爷,太医局几位院判、御医已重新为长孙殿下诊视。殿下脉象虽弱,然生机已复,确系转安之兆。只是……言说殿下体内似有余毒缠绵,精神困顿,且对前事,记忆混沌。”
“余毒?!”朱元璋眼中厉色一闪,暖阁温度骤降,“查!给咱彻查!饮食、汤药、近侍之人,一应物事,都给咱翻个底朝天!”
“臣,遵旨!”毛骧凛然应命。
朱元璋的目光重新钉在林枫身上,审视中带着考量。“你说雄英是‘邪秽入体’,闭锁生机。此‘邪秽’,究竟是何物?”
关键问题来了。林枫不能直言“神经毒素”,只能引导。
“回陛下,此非寻常疠气风寒,更似……人为淬炼之‘阴秽’。”林枫字斟句酌,“此物性阴诡,初时侵体如积劳成疾,潜移默化,损及五脏元气,尤伤心脉神髓。待其积重,骤然爆发,则生机闭锁,状若假死。若非草民师门对此类阴私手段略知一二,寻常医者,极难窥破。”
当听到“人为淬炼”、“阴私手段”时,朱元璋瞳孔骤缩,置于案上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阁内陷入长久的死寂,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呼吸与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。
良久,朱元璋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抑着暴怒与疲惫:“咱起于布衣,尸山血海里挣杀出这片江山。咱对不住的人不少,可对自家人,从未亏欠!是谁?是谁如此歹毒,要对一个八岁稚子下手?!”
这话似问林枫,似问自身,更似问这深宫无形之敌。
林枫垂首默然。此问,他不能答。
朱元璋亦无需他答,低吼之后,复归冷肃。他盯着林枫,一字一顿:
“林枫,咱不管你师承何方,来历几何。你救了雄英,于国有功,于咱……有恩。这份情,咱记着。”
林枫心弦微松。
然下一刻,朱元璋话锋陡转:“然宫禁重地,法度森严。你身份未明,尚需勘核。在真相大白,雄英彻底康复之前,你,就留在宫里。”
非商议,乃命令。
“毛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于东宫附近寻一僻静偏殿安置他。拨两个老实内使伺候。无咱旨意,不得擅动,亦不许外人探视。一应饮食用度,按……八品官吏份例。其所用药材器物,由你亲自经手,录档备查。”
“是!”
林枫明了,此乃软禁与控制。用其术,防其人。那两名“伺候”的内侍,实为耳目。
“林枫,”朱元璋最终凝视他,目光深邃,“好生看顾雄英。若能保其无恙,咱,不吝封赏。若其有半分差池……你当知晓后果。”
恩威并施,帝王心术。
“草民……遵旨。”林枫躬身。他知自己暂得安全,却也彻底卷入帝国权力核心最险恶的旋涡。
林枫被安置于东宫附近一处名为“凝曦殿”的偏殿。殿宇不大,陈设清简,倒也洁净。两名被指派来的小内使很快便至,一名王寅,一名李顺,年约十四五,眉眼低垂,手脚麻利,对林枫这“神医”既畏且奇。
毛骧办事利落,不仅送来符合规制的青袍、布袜、被褥,亦备下一个药箱,内置常见药材与一套品质尚可的针灸针——至于他贴身藏匿的急救包,乃最后底牌,绝不可示人。
是夜,林枫卧于陌生榻上,望雕花殿顶,毫无睡意。
世间种种,恍如隔世。死里逃生,拦驾开棺,直面天威……步步惊心。他活了下来,改变了朱雄英早夭之史,然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反如压巨石。
朱雄英虽醒,毒根未除,后续诊治需慎之又慎,既求效,亦不能骇俗。毛骧所言“余毒缠绵”、“记忆混沌”,更证谋害。
下手者谁?历史上朱雄英之夭,是否本就因此?吕氏?亦或他方势力?
朱元璋那多疑目光,如悬顶利剑。暂时的安稳,系于“有用”之上。稍露破绽,或朱雄英病情反复,雷霆之怒立至。
还有脑中系统。那“医圣系统”自初任务后便杳无音讯,然“逆转天命”之任,沉甸甸压于心头。救朱雄英仅开端,其后朱标、马皇后……乃至为朱元璋延寿?
此路,必是荆棘漫途。
他须尽快立足,善用知识医术,于此时代扎根。同时,亦需设法明晰系统玄机,求取更多助益。
正当思绪纷杂之际,殿外廊下,传来一阵极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。非内使谨小慎微之步,乃带韵律力道之音,由远及近,终停于殿门外。
林枫心下一凛,屏息凝神。
门外人未叩门,未离去。似静立,默听。
约一炷香后,脚步声方再起,缓缓远去,消弭于宫夜沉寂。
林枫长舒一气,背衫已被冷汗浸湿。
此深宫,果真步步杀机。
翌日清晨,林枫于王寅、李顺伺候下洗漱更衣,膳毕,毛骧即至。
“林先生,”毛骧态度略缓,然审视未减,“皇爷口谕,命你即往东宫,为长孙殿下复诊。”
“有劳毛大人引路。”林枫取过宫内药箱,镇定随行。
再行宫禁,白昼之下,少了几分阴森,多了庄重肃穆。经数道宫门,遥见巍峨殿宇,飞檐斗拱,正是东宫。
此刻东宫气氛,悲喜交织。太子朱标仁厚,闻爱子复生,欣喜若狂,然虑及毒害之疑,又忧心如焚。
林枫被直引至朱雄英寝殿。药气弥漫,朱雄英卧于锦榻,面色仍白,却远胜昨日棺中青紫。一着杏黄龙袍、面容温雅却眉宇深锁的年轻男子坐于榻旁,正是懿文太子朱标。侧立数位太医局官医,神色惶惶。
“臣(草民)参见太子殿下。”毛骧与林枫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朱标声温和而急切,“此位便是林先生?快请起。雄英今晨醒转片刻,进些许米汤,然精神萎靡,旋又睡去。烦劳先生再为诊视。”
“草民遵命。”
林枫近前,细观朱雄英面色、瞳仁,方轻搭其腕脉。脉象细涩无力,时有间歇,确系中毒损及心脉、气血双亏之候。又察其指甲、舌苔,并再隐秘视其耳后淡红痕记——色似较昨日更浅,然犹存。
“殿下,”林枫收手,对朱标言,“长孙殿下体内邪秽未清,犹损心脉根基。眼下虽无性命之虞,然若不根除,恐遗病根,损及寿元。”
朱标闻言,面色更白,急道:“先生既有回春妙手,必有良策!需用何药,何种手段,但说无妨!孤必为先生寻来!”
林枫沉吟道:“清除余毒,需内服外治,双管齐下。草民需另拟方,以扶正固本、清热解毒为主。另,仍须辅以金针之术,通络化瘀,护持心脉。”
他看向朱标,又瞥一眼旁立太医,续道:“然……殿下此刻玉体孱弱,用药行针,需慎之又慎。剂量手法,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草民恳请,殿下后续诊治,由草民主理,太医局诸公可从旁协理,备办药材,然具体方剂施治,需依草民之议。”
此言虽恭,意甚明确:治权在我,太医局辅之即可。
众太医脸色顿变。彼乃堂堂皇家官医,竟被一野郎中指挥,心中自然不服。然太子在侧,圣意默许,无人敢驳。
朱标心系爱子,当即颔首:“便依先生!一切以雄英安康为要!”转向众太医,“尔等需竭力配合林先生,不得有误!”
“臣等遵命。”众太医躬身,然眼中不满与猜忌,难以尽掩。
林枫暗叹,知又树敌。然为按己策救治,避太医局或存之内应,他须掌主导。
遂开药方,增入几味强心解毒之药,此时代皆有,然配伍剂量暗合现代药理。再行针灸,刺激穴位,促代谢排毒。
朱标全程紧张注视,直至林枫施针毕,朱雄英气息似更匀,方稍缓。
“先生辛苦。”朱标诚谢,复忧形于色,“先生昨日言,此症乃‘人为淬炼之阴秽’所致……不知先生可断,此物源出何处?又如何害了雄英?”
林枫心念微动,知机已至。略整思绪,缓声道:
“太子殿下,此物阴毒,非比寻常。其炼制之法,恐非精研药理、熟知金石毒性者不能为。至于途径……”
其目扫过殿内熏香、器皿,终落于角落一不起眼驱虫香囊之上。
“此类阴私之物,下毒途径常出人意表。或杂于饮食汤药,或附于贴身衣物玩器,甚或……假借日常熏香、沐浴香汤,潜移默化,经年累月,方可见功。”
朱标面色随其言,渐次青沉。
林枫最后加重语气,意味深长:
“能如此熟知殿下起居,又可长期、隐秘行此物者……其范围,恐不甚广。”
语毕,寝殿寂然,落针可闻。
朱标伫立原地,身躯微颤,温雅面上首现近乎狰狞之怒与冰寒。
林枫知,此石已投,深宫静水,涟漪将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