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，祁煜的目光落回殿下：“淑妃谢氏，扰乱朝议，其行虽属无心，其过不可不究。即日起，褫夺封号，降为嫔，闭门思过，无旨不得出。”
“陛下三思——！”翰林院大学士猛地跪地，他与国子监谢祭酒，也就是谢澜烟的父亲，向来交好。
谢澜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此刻他一脸急色的想要皇帝从轻处罚。
谢澜烟却已经淡然出声：“臣妾、领旨。”
祁煜挥手让宫人将谢澜烟带了下去。
谢澜烟起身时，一直低垂的眼睑抬起，对上了苏洛宁的目光。
一瞬间，苏洛宁竟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……解脱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——谢澜烟上殿，是为求自保！
没有证据，但，她就是有这样直觉。
那边，曹德又准备宣布退朝了。
声音刚起，苏洛宁这才回神，有些突兀的打断。
“等等！”
祁煜揽着她的腰身，一脸担忧，“阿宁还有事？”
苏洛宁回给男人一个放心的眼神，随即起身，退后两步，冲帝王深深福礼。
“陛下，臣妾今日既已不合规矩的上了朝堂，能否让臣妾在这大殿之上替自己辩驳几句。”
说着不待男人点头，她已转身面向殿下众人，“本宫刚刚在侧殿听闻了几位御史大人，对苏家、对本宫的弹劾指控。”
她的目光随意的扫着。
说实话，一个御史都不认识，偏偏这份气势让殿中众人望而生畏。
“试问苏铭如何苏镰如何，与本宫这个已经出嫁、入了皇室玉牒的皇后，有何干系？”
周御史忍不住出列：“娘娘此言差矣！您出身苏家，苏家门风便是娘娘的门风，岂能无关？”
“哦？”苏洛宁看向他，轻笑出声，“依大人之意，出嫁从夫，是错的？”
随即提高了音量，“本宫既已嫁入皇家，便是皇家妇。苏家是臣，皇家是君。莫非在大人眼中，臣子的家事，能越过君臣之纲，凌驾于皇家之上？”
周御史被噎得面红耳赤：“臣、臣并非此意……”
“那大人是何意？”苏洛宁步步紧逼，“大裕祖制，为防止外戚专权，明文规定后族不得掌实权、不得任要职。”
她才不要白白受了这样的污名！
“莫说当下本宫已嫁入皇室，早在皇上念在与家兄的同袍之情，将本宫接入东宫起，本宫便从未给过苏家一分钱财好处，从未为苏家任何人谋过一官半职。”
“本宫情愿以面具覆面，也不愿将无忧县主与苏家扯上关系。为的便是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不给当时的太子、当今的陛下带来哪怕一丝麻烦！”
特么，老娘当年受了多少委屈，你们懂不懂？！
苏家爱怎么怎么样，与她何干！
苏洛宁郁闷着，缓了缓，继续道：“苏家至今，最高的官职不过是个外放的四品官吏。这难道不是陛下与本宫恪守祖制、严防外戚的本分？”
她再次目光扫过众人：
“还是说……诸位大人其实希望看见，苏家蓬勃发展，族中子弟遍布朝堂，手握实权，做一个权倾朝野、能左右圣意的显赫外戚？”
“臣等绝无此意！”几位御史慌忙出列，冷汗涔涔。
“哼！”苏洛宁轻哼了一声，“我苏家安分守己、甚至德行有亏、门风不正，岂非更让陛下放心？更让诸位放心？”
我苏家就是烂泥扶不上墙，又不是她萧氏！
苏洛宁内心吐槽着。
此刻，满殿死寂。
这番话，几乎是将朝堂上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了！
许多官员低下头，不敢与她对视。
苏洛宁却并未停下。
继续下一个！
她就是来吵架的！
“至于先前另一个说本宫是‘妖后祸国’、得‘陛下专宠’的。”她一字一顿，“本宫，是大裕朝明媒正娶、册立金册、告祭太庙的皇后。”
“是妻，不是妾。”
她转头看向祁煜，目光相遇的瞬间，祁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
“陛下待本宫好，是夫妻之情，是结发之义。”
“自古以来，只闻劝谏君王不可沉迷美色、不可宠信奸佞，可曾听过，劝谏君王不可爱重发妻的？”
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：
“若爱妻是罪，那岂非在倡导‘宠妾灭妻’？岂非在违背伦常纲纪？诸位大人都是熟读圣贤书，岂有不懂的道理？”
她是名正言顺的，好不好！
苏洛宁下意识的脊背挺得笔直：
“今日，本宫站在这里，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来求诸位体谅，而是以陛下之妻的身份，告诉诸位——”
“这中宫之位，是陛下所赐，亦是本宫自己挣来的。”
“谁若想动，不妨试试。”
话音落下，掷地有声。
满殿文武似被这惊人的宣言慑住了呼吸，竟无一丝声响。
就在这片死寂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中——
忽而，一只结实的大掌有力的揽住了她的腰肢。
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苏洛宁。
苏洛宁没有任何犹豫，就将大半的重量靠在了男人身上。
她是累的，绝不是……紧张。
“皇后所言，便是朕意。”
祁煜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。
手臂感受到女孩的重量，不由自主的收紧了几分，给她更好的支撑。
“皇后本无需自证。”
“但今日，她站在这里，一字一句皆是肺腑！为的是什么？”
“为的是前朝、后宫没有罅隙！望诸位感念皇后的这份苦心！”
祁煜的声音陡然沉下，透着重重的威压：
“今后若有人再敢以‘妖后’、‘专宠’之名，行攻讦、逼迫之实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寒刃，扫过殿中每一张脸。
“视同谋逆。”
四字落下，如惊雷炸响。
满朝文武，尽数俯首。
“退朝。”
祁煜不再言语，揽着小妻子，两人并肩，在文武百官的跪送中，一步一步，走出金銮殿。
一向持重老成的裴佑卿看着帝后的背影，也不由得轻叹了一句：
“皇后娘娘尽得陛下真传啊！”
……
刚一离开众人视线，苏洛宁就整个垮下了肩。
祁煜侧头看她，低声道：“怕了？”
苏洛宁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最后认怂：“……有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