载初元年,神都洛阳。
暴雨下得几乎将整座城都淹没,此时正值宵禁,街上无路人来往。薛清河带着几个妖怪巡捕司的兄弟,迎着风雨急匆匆往白马寺赶。
须臾,一把长刀挑开监寺禅房门口的布帘,顿时浓郁的尸臭味直冲鼻腔。几个缉妖郎君立刻掉头出门,墙根处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呕吐声。
薛清河也掩了鼻子,可他毕竟是刚刚上任的司直,为了服众也只能强忍反胃,硬着头皮往里冲。
房中经书四散,有一和尚手持一串流光溢彩的佛珠,垂头结趺跏坐于经卷中,俨然一副入定的模样。
可再细看,他面上皮肉已然腐烂,露出底下青黑的筋肉来,隐约可见其中森白人骨。黄浊的尸水从四肢中缓缓渗出,一直流到薛清河的脚下。
未等他开口询问,一旁的缉妖校尉元渡快步凑到他身前,低声道:“死者是白马寺监寺弘远,此人颇有声望,信众遍布洛阳,连公主都常来听经,他手中那串心莲慧珠便是公主所赠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以袖掩唇将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是天后钦点编译《大云经》的高僧之一。”
薛清河一怔,冷汗顿时爬了满背。
当朝天后重视佛教,前几月忽然对佛经起了兴趣,私下命了几个高僧编译《大云经》。这事对朝中上下瞒得密不透风,也只有妖巡几个司得了消息,暗中护卫诸位僧人不受妖邪侵扰。
如今经未成而人先死,这桩差事已然办砸。眼下他所能做的,只有尽快缉拿凶手,以平息天后怒火。
他定了定神,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垫在手上,捏住弘远大师的下颚左右转动翻看:“记,尸体面部皮肉见青黑塌陷,多处皲裂,隐见白骨,暂无外伤和用毒的迹象,且未生蝇蛆……”
他一边细查一边口述,元渡在旁几乎要将笔都抡飞。大致检查完尸身后,薛清河的眉头皱成一颗死结:“从尸身腐败程度上看,似是经历数月之象,确定是今日刚死?”
“确定,甚至死的不足两个时辰……呕……”薛清河转动尸体时,恶臭也随之散开,饶是办过不少血案,这股味道还是熏得元渡直干呕:“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弘远大师的小徒弟了然,他说亥时来送茶时大师还在编译经文,子时再来就成这样了。”
薛清河闻言,手中动作一顿:“那经书呢?”
“还未译完。了然发现尸体后,第一时间将译本转移到了藏经阁。”
薛清河松了口气,直起身用帕子干净的那一面擦了擦手:“行了,找人把尸首带回去查验,看看因何而死,又为何迅速腐烂。小柳,把寺中僧人都召集起来,我要问话。”
“是。”门外传来年轻男子虚弱的应答,许是才吐了个翻江倒海。
元渡在心底暗暗偷笑,见薛清河擦手,狗腿地将手一伸,等着自家司直把用完的帕子丢下。
但帕子没等到,只听薛清河咦了一声,语气陡然兴奋起来:“快,给我个镊子,快!”
元渡慌忙从蹀躞带上解下个长长的镊子来,薛清河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从尸体上夹出了个什么东西,连带着尸液一起,涂在了帕子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元渡探过身去,发现脓黄的尸液中裹着几根细如针尖的、银白的物什:“毛?”
“是狐毛。”薛清河耸了耸鼻子,面上兴奋一闪而过:“前些日子坊间有传闻,曾有人在白马寺中看见一白狐与一僧人和一女子在月下辩经,那狐舌灿莲花,竟将僧人辩的哑口无言。”
“不错,我也听说过。可既然那狐狸熟读佛经,应是个明是非的好妖,又怎会杀人?”
“妖非善类,就算背熟了经文,也未必能净化其腌臜心思。”薛清河用指头捻了几根狐毛放在鼻下闻了闻,又狗一般四处耸了耸鼻子,忽地看向元渡:“你饮酒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元渡一怔,知道自家司直以嗅迹追妖之术闻名妖巡,定发现了什么。他学着薛清河闻来闻去,却被尸臭熏得干呕一声。
“别闹。”薛清河一巴掌拍在元渡后脑勺上,反手将背后苗刀抽出,低声道:“打起精神,它还在屋里。”
元渡吃了一惊,当即拔出短刀戒备起来。
薛清河在屋里缓慢踱着步,他之所以断言狐妖仍在屋内,凭的便是那股酒香。
寺中僧人斋戒不饮,妖巡当值更不会沾酒,那么留下气味的,便只能是妖邪了。
狐狸狡猾最善变化,想必是作案后没来得及逃脱,就地幻化成了这室内的某样物件。
可房中有那么多物件,狐狸会变成什么呢?
这间禅房不大,那狐狸又在房中待的时间太久,酒香已渗透每个角落,薛清河无法通过嗅迹准确定位。
他一边踱步,一边打量四周,那妖像是在寻找什么,室内各处皆有被翻动的痕迹,又草草复原。
最终,薛清河将目光落到了桌上的那套不太讲究的茶具上。
杯子共三只,样式各不同。青瓷杯中有着半杯茶,白玉杯的杯沿微微湿润,紫砂杯杯底带有茶垢。
薛清河用指头挨个戳过去,个个冰凉僵硬,似乎并无异样。然而就在他将目光收回时,不知哪个茶盏咔哒响了一声,似是那狐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薛清河抬眼看向元渡,后者立刻心领神会,高声吆喝道:“司直要喝茶,烧壶热水来!”
须臾,一壶还翻腾着的滚水送到了薛清河手中,他先是泼掉青瓷杯中的半杯凉茶,迫不及待将滚水倒了进去。
刺啦一声过后,青瓷杯毫无动静,似乎只是个普通杯子。
薛清河瞥了元渡一眼,脸上挂了玩味地笑:“元校尉辛苦,这杯茶先让给元校尉喝,我再倒上一杯。”说着,将热水倒入了白玉杯。
白玉杯也刺啦一声,再无声响。
“哎呀,我忽然想到门口的小柳也辛苦,这杯让给他,我再倒一杯。”
沸水倒入紫砂杯,又是刺啦一声,却仍然不为所动。
奇怪了,难道狐妖并不在此?
薛清河与元渡对视一眼,均看出对方心中疑惑。既然没有,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后便散开,一个搜寻书架,一个再次查看尸体。
就在二人转身的刹那,放茶具的托盘忽然咯咯颤抖了起来,一只白玉茶盏猛地长出四条腿,一蹦三尺高,尖声惨叫道:
“兀那贼厮!烫杀狐也!”
那女声凄厉,俩人都被吓了一跳,转身时恰见白玉茶盏蹦到空中,摇身变做了一只银狐,撞破窗棂逃走了。
“追!”
薛清河率先跳窗追去,元渡率领几个追妖的好手紧随其后,几人一妖顿时消失在了暴雨中。
那狐妖似是常住城中,对坊间巷道十分熟悉,撒开蹄子左钻右窜。几个缉妖郎君很快体力不支,气喘吁吁地吊在后面,只有薛清河与元渡紧紧追着。
几人追着那妖几乎快要过了徽安门,眼看着即将就要进山,薛清河忽然用刀柄点了点元渡的肩,后者心领神会地停下,伸手拦住了后面跟着的一众弟兄。
“怎么了?”几人一脸茫然地停下,不明白元校尉为什么不让继续追妖。
“快回去,怕不是调虎离山计!”
那边的薛清河追着狐妖一路来到北邙山,此处自前朝以来便是有名的埋骨处,此时暴雨倾盆,更显得荒冢累累,鬼气森森。薛清河哪顾得这些,直撵着那妖翻过几个山头。
追了一阵后,那妖怪明显力竭,二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。薛清河趁机从袖中掏出缚妖索,瞅准目标猛地一甩。
然而就在绳索即将触到那妖狐皮毛时,一道金芒破开雨幕,直直冲着他面门打来。
薛清河猛然一惊,硬生生收势后撤,抖肩将原本袭向狐妖的缚妖索甩至身前。
只听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他手中缚妖索断做两节,一柄金玉如意正直直插在他脚下的地面上。
也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,让那狐妖钻了空子,用尖嘴在坟包上拱出一个洞,挤进墓道不见了踪影。
薛清河心说坏了,正要去追,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他刚一动,便有一人影挡住他去势,可当他想要看清对方体貌时,那人却又凭空消失了。
二人就这样你跑我拦,无论薛清河怎样腾转挪移,甚至连刨土这种阴招都做出来了,那人总还是快他一步,稳稳地拦在他的去路上,又极快地消失。
他拼尽全力,却仍在原地,甚至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,只能隐约看到两点鬼火般的紫金色在雨幕中跳跃。
一直到暴雨将最后一缕酒香吹散,薛清河自知狐妖已逃,叹了口气,高声喝道:“何人在此装神弄鬼?”
“嘻嘻……”他话音刚落,少女戏谑的轻笑缥缈地响起,却说不清方向。
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刮过,薛清河猛地感到后颈一凉,仿佛有人冲他后脑轻轻吹了口气。
他骤然回头,一张倒悬的脸庞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视野中,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对方鼻尖。
那是个脸色苍白的少女,面上挂着夸张的笑,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去,一双奇大无比的紫金色眼瞳一眨不眨盯着薛清河看。
她倒挂在树枝上,似乎满心期待着能将他吓个屁滚尿流。
然而见惯凶案的薛清河只觉无语,他淡淡地与那双奇大无比的下垂眼对视,眼见那少女的脸因为倒挂而迅速充血变红,幽幽开口道。
“头不晕吗?”
少女闻言,脸上笑容猛地垮下来。她轻轻“嘁”了一声,腰肢一拧,轻飘飘从树上翻身落下,拔起插在地上的金玉如意塞入怀中。
下一瞬,不等薛清河再开口挽留,她身形一花,已然消失不见。
薛清河吃了一惊,暂时未能看出她究竟是人是妖。他正欲走,却忽地凝住。
方才少女倒挂的地上,多了什么东西。
薛清河上前捡起,发现那是一枚小巧的令牌,一面刻着三鱼共头纹,另一面刻着“苍梧”二字。
他虽前些日子才从长安调任洛阳,却也听过这苍梧坊隐于市井,是众妖聚集之地,坊主殷茵狡诈诡谲,妖巡多次欲清缴却连其门户都寻不见。
看来此案,确与妖脱不了干系。
薛清河收好令牌,按原路飞奔而去。
当他重新回到白马寺时,却见他带来的大半弟兄都瘫在地上,元渡一见他,便慌里慌张地奔过来:“司直!正如你所料,我们一走就有人用香放倒了弟兄们,将公主赠与弘远大师的佛珠盗走了!”
薛清河心中暗骂自己蠢蛋,压住怒火冷声问:“他们可还好?”
“寺中有僧人会医术,方才已经给他们喂了解药,应该很快就能醒。”元渡说着,递过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:“贼人走后我们二次搜查现场,发现弘远大师在书架中藏了一个密匣,里面有个令牌。”
“令牌?”薛清河心中一凛,猛地掀开盒子。
只见一枚玄色令牌静静躺在明黄绸布上,正对薛清河的那面,龙飞凤舞地刻着“苍梧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