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老爷子转到特护病房的第三天。
虽然人还没醒，但医生说生命体征算是稳定了。
周时月守在病房外的小客厅里，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，仔细擦拭着江婉因为连日操劳而显得格外冰凉的手。
江婉没说什么，只是反手握了握她的手，力道很轻，带着一种无言的感激和亲近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，门被轻轻推开。
进来的是苏瑾。
周时月认得她。
江延的远房表妹，一个家道中落的被江延家收留的女孩。
今天她穿了身浅色的软呢套装，衬得肤色白皙，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，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。
手里捧着的是品相极佳的进口白玫瑰和淡紫色郁金香，搭配得颇具艺术感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“江阿姨。”
苏瑾声音温婉动听，先是对着江婉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神情。
“听说江爷爷好转了，我母亲特意让我送来些花，摆着也添些生气。”
她的目光这才转向周时月，微微颔首，笑容得体却疏离：“周小姐也在，辛苦了。”
周时月放下毛巾，站起身，回了句：“苏小姐客气了”。
苏瑾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便自然地滑开，那种淡然，有一种无需比较的优越感。
仿佛周时月只是这病房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，不值得她投注更多注意力。
她将花束交给一旁的护工，动作优雅。
她环顾四周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：“聿青哥呢？还没过来吗？”
江婉脸上的疲惫里，瞬间掺进了一丝极其明显的不耐，甚至可以说是厌恶。
那厌恶如此直白，让周时月都有些意外。
江婉没接苏瑾的话，反而冷淡地说：“老爷子需要静养，探视的人不宜久留。花送到了，你的心意我们领了。”
苏瑾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，但很快恢复如常，仿佛没听出那逐客的意味。
“阿姨，我知道您最近累坏了。我特意问了相熟的老中医，带了点安神的药材过来，您和聿青哥都能用得上。”
她说着，从精致的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。
“用不着，你快走别出现在我的眼前比什么都强。”
江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，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，目光锐利地看向苏瑾。
“有些事过去了不代表忘了，老爷子病着，我不想提，你也最好识趣点。”
这话里的寒意，连旁观的周时月都感觉到了。
苏瑾的脸色终于有些维持不住。
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勉强笑了笑，将盒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。
“阿姨，您别动气，身体要紧。那我先不打扰了，改天再来看爷爷。”
她转身欲走，恰在此时，门再次被推开。
沈聿青走了进来。
他应该是刚处理完事情，身上还带着室外的一丝凉意，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，但眼神依旧沉静。
苏瑾眼睛一亮，迎上两步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：“聿青哥，你来了。我刚还和阿姨说，你们都要注意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沈聿青打断了她，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，便移开了，落在了周时月和江婉身上。
他对着江婉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，然后径直走向周时月。
“累不累？”
他抬手，很自然地用指背碰了碰周时月的脸颊：“手怎么这么凉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有一种只有对着周时月时才有的温和。
“不累。”
苏瑾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，显得有些尴尬和无措。
她看着沈聿青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和委屈，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，重新端起那副得体的模样。
沈聿青这才仿佛刚想起她还在，侧过头，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：“苏瑾，多谢你来探望。爷爷需要静养，心意到了就好。我让人送你下楼。”
他甚至没有多问她一句近况，也没有对她带来的东西表示任何兴趣，直接下了逐客令。
苏瑾的脸色白了白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：“好，那我先走了。聿青哥，阿姨，你们保重。”
她又看了周时月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淡漠，转身离开。
高跟鞋的声音渐渐消失。
江婉这才冷哼一声，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：“还有脸来！当年…”
“妈，都过去了。”他低声说，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然后扯着周时月出门，拧过头回望：“好好照顾外公。”
周时月看着身边的男人，他出声制止是在维护她吗？
他没有给周时月更多追问的时间，只是握紧了她的手，力道有些重。
“这里闷，出去透透气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直接牵着她，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打断江婉，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苏瑾的过去。
周时月将那些疑问暂且压回心底。
…
之后几天，沈聿青肉眼可见地更加忙碌，频繁接打加密电话，
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一种默契，都不再提起医院那天的一切。
他不愿在她面前揭开。而苏瑾的出现，连同江婉那激烈的厌恶和他此刻的回避。
绝非那一句“都过去了”这么简单。
周时月返校后，也重新投入课题中，试图用熟悉的节奏来驱散心头那团因苏瑾出现的疑虑。
直到沈聿青留下那张匆忙的便签，紧急飞赴香港。
他的离去匆忙得甚至没来得及当面道别，只留下一张字条，和手机信号另一端，隔着千里传来的叮嘱。
周时月将那张便签小心收好，试图用满满的课表填满他缺席的时间。
秋日的校园依旧宁静，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，学生们在校园抱着书本穿梭，一切看起来安稳如常。
那个柔婉的声音，自身侧响起。
“周小姐，下课了？”
苏瑾牵着一个眉眼肖似沈家的小女孩，站在梧桐树下，对她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