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毕业的紧张气氛，笼罩在校园的每个角落。
周时月也不例外，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最终完善自己的研究课题上。
这个课题她倾注了两年心血，导师私下表示很有可能为后续申请更高层次的研究。
下午，她收到一条短信。
【时月，出事了！你快看学院刚发的内部公示邮件！王教授那个重大课题的结项报告署名顺序变了！】
她立刻登录邮箱，果然看到了那封公示邮件。
她呕心沥血两年的研究成果，第一作者赫然变成了郑允，而她的名字，在第二。
郑允，就是那个平时在组里家境优渥，曾在校门口对沈聿青的车表示过不屑的同门。
她家里确实有些背景，父亲是本地知名企业家，据说给学校捐过楼，也和学院一些领导关系匪浅。
周时月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，眼前都有些发黑。
她立刻抓起东西，冲向王教授的办公室。王教授是她课题的直接指导老师，为人还算公正。
然而，王教授办公室的门紧闭。打电话，无人接听。发信息，也是石沉大海。
紧接着，她又去找课题组的其他负责老师，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含糊其辞的“尊重课题组决定”。
要么是无奈的“这事是上面领导综合考量的结果，我们也没办法”。
最后，她直接找到了学院分管科研的副院长。
副院长倒是见了她，态度客气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现实。
“周同学啊，你的研究能力我们当然是肯定的，报告的核心内容也确实是你做的，这一点没人否认。”
他不紧不慢的端起面前的茶水，抿了一口，品味了一番才缓缓开口：“但是呢，学术研究也要讲实际贡献嘛。郑允同学家庭提供的进口精密仪器，是我们学校目前没有的，对你们课题的关键数据验证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。”
“那设备是我们按正规流程付费申请使用的！这怎么能算她的独家贡献？”
周时月据理力争，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。
副院长推了推眼镜，笑容淡了些：“流程是流程，贡献是贡献。院里这么决定，自然有更全面的考量。周同学，你还年轻，未来的路还长，不要过于计较一时的名利先后。这个课题成果好了，对你们整个团队，包括你，都是有益的嘛。”
“院里做出这个署名调整，也是经过慎重讨论的。你要理解，也要顾全大局嘛”
官腔打得滴水不漏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：学院选择了站在“资源”和“背景”那一边。
院长办公室的门重新被关上。
他右手边校内部的电话响起。
“院长，我是老王。”
此时此刻，他被打搅的情绪彻底爆发：“还是为了署名的事情？我说过多少遍了，文件已经下了，没办法更改！”
“时月她毕竟是济城市改委的熟人，这样恐怕也不好收场。”
“济市离我们十万八千里，他们只是和我们有项目合作，手伸得了这么长？”
说着他又发出嘲讽般的轻笑：“更何况，你说的那个陆主任也是刚提上来没两年，他们单位不是省属，不过是一个闲职，有必要放心上？”
…
周时月失魂落魄地走出行政楼，两年的心血，就这样被人轻飘飘地夺走了最重要的署名和荣誉。
手机不断震动，是同组其他同学发来的信息。
他们大多也接到了晚上的“毕业庆功宴”邀请，来自郑允。
这个庆功宴，明眼人都知道，庆的是谁夺走了原本属于周时月的功。
周时月也收到了郑允亲自发来的群发邀请，地点定在校外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。
组里除了几个实在抹不开面子明确拒绝的，其余人都表示会去。
周时月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，最终回了一个简短的“好”。
*
是夜。
包厢里，气氛热闹又透着几分微妙的不自然。
郑允显然是精心打扮过，一身香奈儿的当季套装，笑容明媚，俨然是今晚绝对的女主角。
言谈间有意无意地提起父亲最近和哪位学界泰斗把酒言欢。
菜肴精致，酒水昂贵。
郑允带头举杯，说着感谢团队支持的场面话，众人纷纷附和，杯盏交错。
热闹中，总有几道视线，或同情，或探究地，悄悄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周时月身上。
她没怎么动筷子，只是端着一杯红酒，慢慢啜饮。
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同门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，看着郑允在众人簇拥下意气风发的样子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更加热烈，也有人开始借着酒意活跃气氛。
几个平时就比较会来事的男生开始劝酒，目标也包括了一直沉默的周时月。
“时月，别光坐着喝闷酒啊，来来来，一起碰一个！今天高兴！”一个男生端着杯子凑过来。
“就是，时月，课题能有这成果，大家都有功劳，你也辛苦了，喝点！”另一个也帮腔。
周时月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，没说话，只是端起自己还剩大半杯酒的杯子，和他们轻轻碰了一下，然后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郑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她拍了拍手，示意大家安静，然后清了清嗓子，目光环视一圈，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周时月身上，语气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指导：
“今天呢，除了庆祝我们课题顺利结项，我也想借此机会，跟大家，聊几句心里话。”
她的声音响亮，有十足的底气。
“我知道，这次署名顺序的调整，可能让一些同学心里有些想法，觉得是不是不公平？”
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她，神色各异。
郑允笑了笑，姿态优雅地晃着手中的红酒杯。
“其实我觉得吧，我们新时代的独立女性，定义不应该那么狭隘。并不是说非要苦哈哈地，完全靠自己赤手空拳打拼一切，才叫独立，才叫有能力。真正的独立和强大，在于懂得利用自己身边一切可用的资源。”
她边说笑意更深了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，和优越感。
“不管是家庭还是人脉，都来巩固和提升自己的地位，实现自己的目标。用资源，怎么能算是不独立呢？这恰恰是智慧和能力的体现呀。”
几个平时就喜欢附和她的同学纷纷点头，小声附和。
“允儿说得对！”
“就是，家里有本事也是本事！”
更多人的目光，则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周时月。
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郑允说的与她毫无关系。
郑允见状，笑容更加明媚，她举起杯，朝着周时月的方向：“时月，我们同门一场，我也知道你这个课题花了很多心思。希望你不要介意，也希望我的这番话，能对你有点启发。未来路还长，我们都还有很多机会，对吧？”
谁不知道，她暗自嘲讽周时月没有本事。也笃定她没有更强的靠山与之抗衡。
包厢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。
周时月缓缓抬起头，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，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，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眼神。
这种鸿门宴，她不是第一次赴了。
她端起自己面前刚刚被斟满的酒杯，站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稳，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而微微沙哑，却异常清晰平静：“郑允同学说得对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，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连郑允都没想到她会如此顺从地接话。
周时月继续道：“用自己可用的资源巩固提升地位，确实是智慧。以前是我太天真，太固执，总想着凡事要靠自己，一步一个脚印。”
“谢谢你，今天教会我这个道理。”
她举起酒杯，不是单独敬郑允，而是向着整个包厢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：“也谢谢在座的各位，让我更加明白了这个道理。这杯，我敬大家。”
说完，她仰头，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。动作干脆利落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在场的所有人，都能读懂话里的隐喻。
是的，她明白了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所谓的努力，在某些规则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郑允用她的人脉夺走了她的成果，还得意洋洋地宣讲着她的独立。
如果这就是规则。
她也该学会，如何运用她所能触及的“资源”了。
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，并且，让该付出代价的人，付出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