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晚眼神一凝,她甩开白修然的手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不行。”
“他是我的员工,我得把他带回去。”
她像一个斤斤计较的资本家,在计算着自己即将受损的“固定资产”。
白修然愣住了。他看着乔晚的背影,那明明是一个在人类社会里随处可见的、甚至有些单薄的女孩,此刻却散发着一种连他这千年狐妖都感到心惊的执拗。
乔晚走到距离江离约莫十步的地方,停了下来。
她不能再靠近了。那股凝固时间的力量,让她每踏出一步,都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潭。
她从随身的小背包里,翻找起来。
对付极致的阴柔,就要用极致的刚猛。她想起了那道麻婆豆腐,那股霸道卓绝的辣意,那份能点燃鬼魂战意的愤怒与不甘。
她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,里面是几颗“执念是辣哭负心汉”的朝天椒干。
她将辣椒握在掌心,催动心神,将那股暴躁的、充满攻击性的执念激发出来,像一柄无形的飞刀,射向笼罩着江离的悲伤力场。
“砰!”
一声轻微的、像是气泡破裂的闷响。
那股辣椒的怨念,在接触到悲伤力场的瞬间,就被彻底吞噬、中和。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冲击作用,反而像是给一锅冰水里加了一滴滚油,瞬间冷却,消失无踪。
花轿里,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如泣如诉的叹息。
江离身上的寒霜,似乎又厚了一分。
乔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明白了。愤怒、不甘,这些情绪对于这位“哀思新娘”来说,毫无意义。她不是在恨,她只是在等。
她的世界里,只有“等待”和“未归”这两个状态。任何与“等待”无关的情绪,都会被这个简单的、纯粹到极致的逻辑所过滤、所消解。
用愤怒去冲击悲伤,就像用拳头去打棉花,只会无功而返。
白修然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小声催促:“老板娘,没用的!硬来不行啊!这新娘子的执念是个死循环,咱们快走吧,再想别的办法!”
乔晚没理他。
她盘腿坐下,就在这死寂的、挂满红灯笼的鬼城中央。
她闭上眼睛,脑中飞速运转。
新娘在等她的新郎。
江离在等她来救。
要如何才能终结“等待”?
不是用更激烈的情绪去覆盖它,而是要给这份“等待”一个结局。
一个圆满的、能够让执念得以释怀的结局。
那应该是什么?
她需要一种……代表着“回家”的味道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背包里划过,触碰到了几样最基础、最朴实的食材。
一小袋面粉,执念是“被揉捏,被包裹,成为承载美味的容器”。
一小块猪肉,执念是“与蔬菜混合,释放所有油脂与鲜香”。
还有一棵白菜,执念是“变得清甜爽脆,为油腻带来一丝清新”。
当她的手指同时触碰到这三样东西时,一个尘封在血脉深处的、属于中国人最朴素也最隆重的仪式感,瞬间在她的脑海里清晰起来。
饺子。
无论你身在何方,无论你经历了什么,过年了,冬至了,回家吃一顿饺子。
那不仅仅是食物。
那是仪式,是宣告,是等待的终结,是团圆的象征。
就是它了!
乔晚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她对身旁已经快要急疯的白修然说:“去,帮我护法。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我。”
白修然还没反应过来:“护法?老板娘你要开大招了?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符咒还是上古秘法?”
然后,他就看到乔晚从背包里,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块小小的、折叠起来的揉面垫,一个便携的迷你砧板,一把小巧的菜刀,以及面粉、猪肉、白菜。
白修然的狐狸眼瞪得像铜铃,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。
“老……老板娘?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,“你、你这是要干什么?!”
“包饺子。”
乔晚的回答,简单,平静,却又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疯狂。
“你疯了!!!”白修然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,“在这种地方?!在这种时候?!对着一个千年厉鬼和一个快被冻死的飞僵包饺子?!你是不是被那股悲伤冲昏头了?!”
这太荒诞了!
这是对一位沉浸在千年悲痛中的厉鬼明晃晃的挑衅!
乔晚没再解释。
她知道这看起来有多么不可理喻。
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心神完全沉浸在手中的食材里。
“咚。”
菜刀与砧板发出了第一次碰撞。
在这死寂如坟墓的枉死城里,这清脆的声音,宛如平地惊雷。
花轿里那若有若无的啜泣声,停了。
连空气中流动的悲伤,都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所有无形的“目光”,都聚焦在了这个盘腿坐在地上、正低头认真剁着肉馅的凡人女子身上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刀声变得富有节奏,密集而均匀。
乔晚的心神高度集中,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了手中的刀,案板上的肉和白菜。
她不是在做饭。
她是在举行一场仪式。
猪肉的油脂香,白菜的清甜气,在刀刃的翻飞下,渐渐融合。她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调味料,只撒入了最基础的盐和一点点姜末。
【食材通感】的能力被她催动到了极致。
她不再是被动地倾听,而是在主动地“编织”。
她将自己对于“团圆”的理解,对于“归来”的期盼,对于“等待终结”的渴望,通过每一次剁、每一次拌,强行注入到这盆小小的馅料之中。
她想起了小时候,奶奶在厨房里包饺子的背影。
她想起了大学毕业时,和室友们吃的最后一顿散伙饺子。
她想起了辞职后回到空无一人的老宅,自己一个人煮速冻饺子时的孤独。
喜悦的,伤感的,期盼的,失落的……所有与“饺子”这种食物相关的情感记忆,都被她毫无保留地揉进了这盆馅料里。
接下来是和面、揉面、擀皮。
她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笨拙,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