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猪油拌面的余韵还未散尽,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便已笼罩了整条古巷。
并非乌云蔽日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原始的悸动,从地脉深处传来,让忘忧小馆的窗棂发出不安的嗡鸣。白修然正拿着小算盘,美滋滋地计算着老板娘新能力背后那无可估量的商业价值,算盘珠子却被震得噼啪乱响,怎么也拨不稳。
“搞什么鬼?地震了?”他嘀咕着,狐狸耳朵警惕地竖起,捕捉着空气中越来越混乱的气息。
那不是一种气息,而是三种。
一股是烈日灼心般的狂猛,一股是春雨润物般的温良,还有一股,是深渊毒沼般的阴诡。三股气息彼此撕扯、冲撞,仿佛有三头绝世凶兽正在小小的巷弄里进行着一场无形的生死搏杀。
小馆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推开,一个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。
来者身形魁梧,却步履蹒跚。他半边身子覆盖着雄狮般的金色鬃毛,肌肉虬结,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;另半边身子却皮毛雪白,温顺如羔羊;而在他的脚下,一道蛇影如活物般缠绕游弋,蛇瞳中闪烁着冰冷的诡光。他的脸更是矛盾的集合体,一半是猛兽的威严,一半是草食者的柔和,唯有一双眼睛,在狂怒、悲悯与阴毒之间疯狂切换,盛满了即将溢出的痛苦。
“山君?”白修然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尾巴上的毛“轰”地一下炸开,声音都变了调。这可是盘踞此地山脉数千年的山神,真正的地头蛇,一方霸主!可眼前的山君,哪里还有半分神明的威严,分明就是一个即将自爆的混沌能量体。
山君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仿佛有三个声音在争夺着发言权,最终汇成一道破碎而绝望的嘶吼:“厨子……救我……或者……”他每说一个字,周身狂暴的气息就向外喷发一次,小馆内的桌椅被吹得东倒西歪,墙壁上甚至出现了龟裂的痕迹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说出了他的委托,或者说是遗言。
“……做一道菜,让我彻底安息!”
说完,他便轰然跪倒在地,身体剧烈地抽搐,三种灵光在他体内疯狂流窜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引爆,将方圆百里化为焦土。
白修然一张脸煞白,他想到的不是生意,而是逃命。这单生意,定金是命,尾款也是命!
乔晚的脸色同样凝重。她能“看”到,山君的体内,代表着“勇猛”、“温良”、“阴诡”的三种执念已经化作了三支失控的军队,正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混战。她从未见过如此复杂且濒临崩溃的“病症”。
这是对她新能力的第一次,也是最严峻的考验。
“老板娘,别管了!快跑啊!这玩意儿要炸了!”白修然拽着乔晚的胳膊,声音发抖。
乔晚却纹丝不动。她看着痛苦嘶吼的山君,看着窗外那些因山君灵力失控而开始枯萎的草木,那份社畜时期深埋心底的、不愿见事情搞砸的责任感,被前所未有地激发了出来。
她甩开白修然的手,沉声道:“他是客人。”
这是忘忧小馆的规矩,也是她身为厨子的底线。
乔晚立刻进入了厨房。她必须先稳住局面。按照以往“单方克单方”的思路,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压制最狂暴的那股力量。
她目光扫过食材,迅速锁定了一颗硕大的冬瓜。这颗冬瓜的执念是“安静”,是“沉降”,正好克制山君体内那股狮灵的“勇猛”。她飞速地将冬瓜榨成汁,小心翼翼地靠近山君,将那碗清澈的冬-瓜汁灌了下去。
然而,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
冬瓜汁入腹,那股“安静”的执念非但没能压制住狮灵,反而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。被压制的狮灵爆发出更狂野的怒吼,它将这份压制视作挑衅,疯狂地冲击着山君的灵体。而这一乱,原本保持着微妙平衡的蛇灵嗅到了可乘之机,变得愈发阴毒,趁机撕咬向稍弱的羊灵。
“吼——!”山君发出一声比之前痛苦十倍的咆哮,他身上狮鬃的部分猛地膨胀,将白羊的部分挤压得几近消失。他一拳捶在地上,整间屋子都剧烈摇晃,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。
“老板娘!你这是要给他送走啊!”白修然吓得魂飞魄散。
乔晚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压制不行,那就强化弱的一方,维持平衡!
她的目光转向厨房里一株百年老参,那人参的执念是“滋养”、“温补”,正好可以壮大那股温良的羊灵。她取下参须,用最快的速度熬煮,再次喂给了山君。
结果却更加恐怖。
得到滋养的羊灵气息确实壮大了几分,但这份“温良”的壮大,在狂猛的狮灵和阴诡的蛇灵眼中,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,而是一块变得更加肥美、更加诱人的“唐僧肉”!
狮灵的攻击变得更加贪婪,蛇灵的撕咬也愈发致命。山君体内的平衡彻底崩溃,三种力量从混战演变成了疯狂的掠食。他的身体表面,三种灵光如同沸腾的岩浆般鼓动,毁灭的气息已经浓郁到了极点。
失败了。
乔晚呆立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她引以为傲的【食材通感】,她刚刚进化出的能力,在绝对的混乱面前,显得如此无力。她第一次陷入了束手无-策的绝境,巨大的挫败感和山君即将自爆的恐惧,像两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。
“没用的……结束了……”山君的声音断断续续,充满了死寂,“杀了我……快……”
他体内的光芒,已经亮到了刺眼的地步。
“老板娘!”白修然绝望地尖叫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巨大的压力仿佛一道惊雷,劈开了乔晚脑中的迷雾。
她错了。
她一直在用“对抗”的思路,试图压制、增强、改变。但山君体内的三种力量,本就是一体,它们需要的不是战争,而是……和解。
乔晚猛地闭上了眼睛。当她再次睁开时,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都变了。厨房里琳琅满目的食材不再是独立的个体,它们散发出的光晕与音调交织成一片嘈杂的、未经编排的乐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