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程穗宁依旧每日上山,却再未发现任何有关那位神秘老人的踪迹,仿佛对方已彻底融入了这片苍茫山野,了无痕迹。
她虽有些失望,却也没空多纠结,除了照例采摘野菜外,便开始在山林内有意识地搜寻其他资源。
当她穿过一片松林时,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清冽的松香,循着气味,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发现了目标。
树皮皲裂的伤口处,凝结着琥珀色的硬脆块状物,这正是松树渗出的树脂,在北方初春尚存的寒意中,早已风干凝固,失去了黏性,质地变得脆硬。
程穗宁小心地用柴刀的钝背,沿着凝固松脂的边缘轻轻敲击、撬动,那些脆硬的树脂便应声脱落,掉进她提前铺在树下的粗布上。
过程中需得拿捏好力道,既要取下松脂,又不能过深损伤树皮。遇到一些特别大块或附着牢固的,她还会用刀尖辅助,仔细地将其剥离。
待将能找到的自然凝结松脂都收捡完毕,程穗宁便背着满篓野菜、攥着包松脂的粗布下山回家。
她先把野菜交给灶房里忙活的苏秀云,让择洗腌晒,自己则拎着这一小袋松脂,搬了张矮凳坐在院角思索起来。
小侄女程明玥瞧见了,也搬了把小板凳,乖乖挨在她身边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。
“小姑姑,你弄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做什么呀?它们闻起来香香的。”
程穗宁笑着解释:“这不是石头,这叫松脂,是从松树上采来的。”
“噢噢,原来它叫松脂啊,”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追问道,“那它有什么用呢?”
程穗宁将一块松脂拿在手里,耐心地回答:“这松脂啊,可以拿来做火折子。”
“火折子我知道!”程明玥一下子来了精神,掰着小手比划,“爹爹做的火折子,打开吹一口气就会着火,不过只能吹几次,再吹就不着了。”
“玥玥观察得真仔细。”程穗宁赞许地摸摸她的头。
“你爹爹做的那种简易火折子,就是把晒干的艾草、麻绒揉成紧实的纸卷,点着后吹灭留着余烬,装在竹筒里阴燃,确实用不了几次,一点都不耐用。”
“那有没有更好用的呢?”程明玥眨着大眼睛,满脸期待。
“有啊,小姑姑正要准备做一个升级版的。”
程穗宁将小侄女揽到身边,掰着手指,耐心地给她讲解。
“先把棉絮或麻絮撕成细绒,混上晒干的艾草绒、松脂粉和一点点硝石粉,用白芨熬的胶汁拌匀,用草纸裹成纸卷。”
“等它干透了,就装进竹筒里,筒子只留一端开口,另一端钻一两个针孔大的透气小孔。”
“用的时候点燃顶端,等烧到没明火、只冒青烟的时候,拿木塞把开口塞紧,靠另一端的小孔透点气,里面就能一直阴燃着,想取火时拔开塞子吹一下就着。”
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:“要这么多东西呀!那做出来的火折子,是不是就能用很久很久了?”
“对,”程穗宁肯定地点头,“这样做的火折子,比你爹爹之前做的那种耐用多了,只要保管得当,能反复用好些日子,再也不用三天两头重做了。”
“那小姑姑快做吧!”程明玥兴奋地拍手,“做好了给爹爹也看看,让他学学这个更好的法子!”
程穗宁在心里盘算着,棉絮、艾草绒都不难找,松脂现在也有了。三哥程柏懂得辨识药材,经常上山采药,他那里或许会有白芨。
想到这里,她起身朝程柏的房间走去。
推开虚掩的房门,她径直走向靠墙摆放的小药柜,程柏采来炮制好的药材都分门别类存放在这里。
她轻轻拉开几个抽屉翻找,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发现了想要的东西。
这白芨看着不起眼,根茎呈不规则的扁圆形,表面有细密的纵皱纹,质地坚实,掰开来断面是半透明的角质样,还带着淡淡的黏性。
它不仅能收敛止血、消肿生肌,乡下人家常用来敷磕碰的伤口,更关键的是,用它熬出来的胶汁黏性极强,还不易干硬,是粘合材料最好的天然胶。
程穗宁拿了两节白芨,又仔细把药柜归置好,转身回到院子里。
她先把白芨洗净、敲碎,放进小陶锅里,添上清水,坐在灶边慢慢熬煮。
随着火候渐足,陶罐里的清水渐渐变得浑浊粘稠,泛起细小的气泡,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弥漫开来。
她小心地看着火,不时用木勺搅动,直到罐中的汁液熬成半透明的胶状。
眼下棉絮、艾草、松脂都已备齐,如今只差最后一样,也是最重要的一样,那就是硝石粉。
乡下的土坯墙、茅厕旁的墙角,还有牲口圈、猪圈的犄角旮旯,常年积着牲畜和人的尿液、粪便。
其中的硝酸盐随水分渗到地表,经日晒风吹蒸发后,会在墙根析出一层白色的针状结晶,常被称作“墙硝”或“土硝”。
程穗宁拎了个空陶罐,拿了个小木片,往墙根走去。
这面墙常年背阴,墙根的泥土潮乎乎的,凑近了能瞧见地表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状物质,正是她要找的墙硝。
她蹲下身,用木片顺着墙根轻轻刮,动作又轻又稳。
刮完两处,陶罐里已经攒了好些白色粉末状的结晶,只是混着些细小的泥土杂质,还得再提纯。
回到院子里,程穗宁往陶罐里添上清水,用木棍搅和着让其充分溶解,硝石易溶于水,泥土杂质则沉在罐底。
等静置片刻,她找了块干净的粗布蒙在另一个空碗上,把陶罐里的硝石水慢慢倒进去过滤,粗布拦下了泥土碎屑,碗里只剩下相对清澈的硝石溶液。
随后她把过滤后的硝石水倒进小锅,坐在灶边用小火慢慢熬煮。
水分一点点蒸发,锅里的溶液越来越浓稠,待熬到液面出现一层薄薄的晶膜时,她便熄了火,让锅里的液体自然冷却。
不多时,锅底就析出了一层白色的针状晶体,这便是粗硝石了。
程穗宁把粗硝石捞出来,摊在干净的麻布上晾干,用手捻了捻,质地比之前的墙硝细腻了不少。
“小姑姑,现在可以做火折子了吗?”程明玥蹲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些白色粉末给吹飞了。
程穗宁笑着点了点头,柔声应道:“嗯,可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