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会儿,苗明珠也小跑了出来。
她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,头顶甚至还冒着一层白色的热气,一看就是刚洗完头连擦干都顾不上就往外冲。
苗春梅一见,立刻“哎呦哎呦”地叫了起来。
“小祖宗!头发都不绞干就跑出来,怎么这么猴急呢?回头着凉了看你还怎么玩!”
说着,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黄米面糕,快步上前,一把将苗明珠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拿起搭在胳膊上的布巾,帮她把头发一把一把地绞干。
苗明珠被按得动弹不得,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程穗宁吐了吐舌头,小声嘟囔。
“我这不是怕宁宁走了嘛……”
程穗宁忍不住笑了,安慰道:“先前答应过你的,我又怎么会半路跑掉?放心吧,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苗春梅一边用力绞着布巾里的水,一边瞪了女儿一眼。
“就是!你先乖乖坐下,娘帮你把头发绞干了,你再同宁宁说话。不然回头头疼发热,有你哭的。”
苗明珠只好鼓着嘴巴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噢……”
她乖乖地在石凳上坐好,任由苗春梅摆布。
苗春梅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利索,布巾在她手中翻飞,一会儿绞干,一会儿又重新包上去擦。
程穗宁坐在对面的石墩上,时常能在布巾晃动的缝隙里,与苗明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,两人相视一笑。
关于苗春梅的过往,程穗宁有些模糊的印象。
她并非本村人士,而是十几年前突然搬来的,那时她孤身一人,腹中却已显怀,不免惹得村里流言四起。
初来乍到,她无亲无故,日子过得很是不易,多亏苏秀云时常伸手帮衬,才能渡过难关,而后两家便渐渐亲近起来。
那时苏秀云自己也正怀着程穗宁,曾半开玩笑地跟苗春梅打趣,说若是她们前后脚生了一男一女,年岁相仿,不如就结个娃娃亲。
谁知苗春梅一听便沉了脸。
“若我生的是女儿,我便只盼她一辈子守在我身边,平平安安就好,断断不送去给人做媳妇的。”
苏秀云听了,并未像旁人那般露出诧异或说教的神色,反而笑着点头附和。
“也是,若我这一胎也是个姑娘,我也舍不得让她早早嫁了人去受那份罪。”
苗春梅见苏秀云竟与村里那些守旧的妇人不同,既不嫌弃她来历不明,也不拿她的身世嚼舌根,反而处处维护她。
心里的那层防备渐渐卸了下来,甚至主动跟苏秀云讲起了自己过去的事。
她告诉苏秀云,自己娘家原是有些家底的,当初将她嫁与那户人家,算得上门当户对。
刚出嫁的时候,她也以为能觅得一良人,从此琴瑟和鸣。
可真正进了那门,才知成亲哪里是两个人的事,分明是要应付一大家子的人。
她独自一人,每日对着的是并非生养自己的公婆,还有那些七嘴八舌的姑嫂叔伯。
家中里里外外的琐事,皆要她一手操持。
最让她心寒的是她的那个男人。
在那个家里,他就跟隐身了似的,除了夜里回来睡个觉,白天是半个人影都瞧不见。
家里的琐事他不管,婆媳间的矛盾他不问,仿佛她在这个家里受的所有委屈、干的所有活计,都是理所应当的。
起初,这些委屈苗春梅都还咬牙忍着。
她想着,只要自己安分守己,把日子熬过去,总会好起来的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的退让换来的不是珍惜,而是变本加厉。
那男人满面春风地领了个娇滴滴的女子回来,轻飘飘地跟她说,这是他新纳的妾,以后让她好生照拂。
彼时,苗春梅的肚子才刚刚显怀,正是需要人疼惜的时候,对方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往家里塞人。
那一刻,苗春梅如坠冰窖,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往后的日子。
一边要伺候公婆、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,一边还要与丈夫的妾室勾心斗角、争宠夺位。
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,那小妾进门后,为了争宠上位,竟暗中下手,想要害她腹中的孩子。
这一下,彻底触到了苗春梅的逆鳞,她再也忍不下去,连夜收拾了东西,回到娘家去。
可当她哭着跑回娘家,向爹娘哭诉这一切时,昔日对她千娇百宠的父母,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。
“你已嫁做人妇,不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!”
“这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,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,还怎么当人家的主母?”
“这些事情你本就该学着接受,别在这里无理取闹,快些回去,别让婆家以为我们苗家没教好女儿!”
她哭着喊着要和离,她爹却勃然大怒。
“你若是敢和离,那便是大逆不道,丢尽了我们苗家的脸!你若敢踏出那一步,我就没你这个女儿!”
平日里最疼她的娘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替她说两句好话,可一碰上她爹铁青的脸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只低着头抹眼泪。
苗春梅如遭雷击,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家门,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关上,她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夫家容不下她,娘家也不肯再认她,这世上难道便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吗?
苗春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,寒风刺骨,吹得她瑟瑟发抖。
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,双手紧紧地护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,那里有她的骨肉,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。
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那一刻,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狠劲,既然别人靠不住,那她就靠自己,给自己,也给孩子,挣一个家出来。
苗春梅咬着牙回了夫家,主动提出和离。
原以为那个平日里木讷寡言的丈夫会犹豫,谁知他一听和离二字,脸上竟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贪婪神色。
“和离可以,”他慢条斯理地道,“但你带过来的那些嫁妆,得全都留下。”
苗春梅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嫁妆是我的私产!你敢抢,我就去官府告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