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鹤延牵着百岁,元驽跟在一旁,身后跟着一群奴婢、侍卫。
一行人来到了西跨院,得到消息的钱氏、赵氏都赶了来。
“世子殿下!”
钱氏等女眷齐齐向元驽行礼。
元驽面对这些大人的时候,脸上的稚气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则是上位者的威仪。
他挺着小胸脯,双手负在身后,有模似样的微微点头,“伯夫人、少夫人免礼!”
苏鹤延抿了抿小嘴,稍稍退后了一步,不再与元驽并排,而是做出了谦卑的臣女模样。
元驽年纪小,却十分敏锐。
苏鹤延挪动小jiojio的下一秒,他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。
他伸手往后一捞,就抓住了苏鹤延的小胳膊:“小丫头,不是要请我吃牛乳红豆桂花糕吗?”
“你往后躲什么躲?怎的?不想请我了?”
苏鹤延赶忙摇头,“没有!秦嬷嬷已经去厨房了,她一会儿就把红豆糕拿来!”
她悄悄用力,想把自己的胳膊从元驽手里挣脱开来——
拜托,就算大家年龄都小,还都是小豆丁,也不要随便就动手动脚的呀!
元驽身份贵重,又有郑太后偏宠,自是可以肆意妄为。
她苏鹤延可不行,虽然小舅舅回来了,苏家有了赵家做靠山,不会再像过去一样,动辄被排挤、被欺辱。
但,苏家自己没权没势,到底还是要谨慎些。
作为苏家的姑娘,哪怕只有三岁,苏鹤延也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家里惹来任何麻烦。
可惜苏鹤延年龄本就比元驽小,人也病弱,力气比猫崽儿大不了多少。
她用力用得小脸儿都红了,也没能把小胳膊解救出来。
苏鹤延:……好气哦!力气大了不起吗?
哼,力气这么大,去跟大人较劲啊,欺负我一个三岁大的病秧子算什么?
赵氏心疼女儿,哪怕有元驽这样的贵客,她的目光也一直锁定在苏鹤延身上。
苏鹤延的小动作,以及忽然涨红的小脸儿,全都被赵氏看在眼里。
她暗自着急,竟一时忘了规矩,没有等婆母钱氏开口,她便抢先说道:“世子殿下,请、请入座!”
钱氏不会跟儿媳妇计较这些虚礼,她也发现了两小只之间的互动。
微微垂下眼睑,她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绪翻涌。
元驽?
赵王世子!
融合了元氏、郑氏血脉的唯一皇家子嗣。
若当今承平帝一直无子,需要过继的话,他便是最佳人选。
可惜这孩子才六岁,年纪太小,变数也太多。
自家孙女儿,又先天有疾,可能都活不过二十岁……一想到周太医的预言,钱氏的心就仿佛被人猛地抓住了。
疼,且窒息!
深吸一口气,钱氏将这些纷乱的心绪全都压了下去。
她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嬷嬷,嬷嬷会意,便赶忙去厨房安排。
元驽这边已经拉着苏鹤延坐到了房间正前方的罗汉床上。
“世子殿下!”
被元驽按着坐到他身边,苏鹤延只觉得别扭。
她终于忍不住,奶声奶气的喊了元驽一声:
“这不合规矩,我…我还是去我母亲身边坐着吧!”
钱氏和赵氏,守着规矩,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。
苏鹤延作为孙女、女儿,怎么能坐在两位长辈的“上首”?
“小丫头,还记得那天在东华门我说了什么吗?”
元驽没有松开手,更没有顺着苏鹤延的话题,而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苏鹤延愣了一下,脑中快速回想着第一次见到元驽的场景。
这熊孩子都说了些什么来着?
好像一上来就让我叫她“表哥”。
等等,苏鹤延大脑反应非常快,她猛地想到,元驽就是在她直呼“世子殿下”的时候,才忽然发问的。
莫非,他不满意她叫他世子殿下,而是想继续逗她玩儿的让她叫“表哥”?
是、这个意思吗?
苏鹤延暗自忖度着,她侧过身,扬起小脑袋,看着元驽翘起的唇角,试探性的、小小声的,喊了声:“表哥?”
她的尾音上挑,明显带着迟疑。
元驽一怔,旋即笑意染上双眸:果然啊,苏家这病丫头,可比郑家的圆球聪明多了!
看,多伶俐!
都不用他浪费唇舌,就能敏锐的猜到他的用意。
长得好看,脑子也好用,这样的小伙伴,才配跟他元小爷玩儿!
“哎!表妹乖!”
元驽爽快的答应着,整个人都是欢喜的。
恰在这时,秦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,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。
苏鹤延看到她,赶忙对元驽说道:“世、表哥,点心来了,我们吃点心呀!”
元驽的笑容一顿,但更快的,便恢复了笑容,“……好!”
那就尝尝所谓的“好吃的牛乳红豆桂花糕”是个什么味道吧。
虽然,他根本就尝不出任何的味道。
秦嬷嬷将食盒放到罗汉床上的小桌上。
钱氏冲着赵氏使了个眼色。
赵氏会意,起身来到小桌前,先用湿帕子擦了手,然后亲自将一碟碟的糕点端了出来。
赵氏又亲自端来托盘,托盘里放着干净的湿帕子:“世子殿下,请净手!”
元驽拿起湿帕子,擦了擦手。
这个时候,他终于松开了握着苏鹤延手腕的手。
苏鹤延:……呼!自由了!
她也赶忙拿起一块湿帕子,擦了手,从一个碟子里捻起一块糕点,“表哥,这就是新做的牛乳红豆桂花糕!”
“既有牛乳的醇香,还有红豆的甜糯,以及桂花淡淡的清香!”
关键是,这样的糕点,虽然不是药,却能够滋补心脏病患者。
元驽点点头,也伸手捻了一块。
他看着苏鹤延,见苏鹤延咬了一小口,他便也咬了一小口。
苏鹤延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享受,似乎口中的美食真的很美味。
苏鹤延:……还行吧!其实常年喝药,不光是嘴里都是苦味儿,她觉得自己都要腌入味儿了呢!
曾经那般热爱美食的她,喜欢品鉴酸甜苦辣咸等各种味道。
如今,却只偏爱甜味儿。
没办法,她太“苦”了,就想吃点儿甜的。
不过,苏鹤延顶着成年人的灵魂,从来不叫苦,也从来没有因为苦而拒绝吃药。
是以,旁人看她平静的吃药,都要误以为她不怕苦呢。
哪有人不怕苦,她只是对于不能改变的事实,不再执着、不愿内耗罢了。
元驽不知道苏鹤延的痛苦,只当她在惬意的享受美食。
他木然的将糕点送到嘴边,轻轻一咬,确实松软,但……他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就像是浆糊,又像是蜡烛。
“味同嚼蜡”于世人来说,只是一句形容词。
对元驽来说,却是无比的写实。
明明他小时候,唔,就像病丫头这般大的时候,是能够吃出味道的。
只是——
想到自己的三岁,某些不堪的画面,瞬间冲入大脑。
冷冰冰、空旷旷的王府,扭曲疯狂的美少妇,狰狞着面孔,对着他大喊大叫,又骂又打,然后——
砰!
元驽将手里的糕点丢了出去,人也猛地站起来。
他的力道很大,被他按在身边的苏鹤延险些被他的袖子扫到一边。
“……表哥?”
苏鹤延被吓了一跳,也腾地站起身。
她起来得有些猛,眼前竟冒起了金光,身子也有些摇晃。
她赶忙撑住罗汉床,她必须庆幸,她年纪小,个子也矮,用手就能撑住床榻,继而稳住身形。
“不吃了!没意思!”
元驽站起来,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。
他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戾气,旋即又快速的控制好情绪。
他故作不耐烦的撇了撇嘴,冲着苏鹤延说道:“病丫头,前日我去围场,猎了一头鹿,送你了!”
说完这话,他想起了什么,抬手抹了把嘴边,指尖果然沾上了些许糕点的碎屑:
“你请我吃香甜的桂花糕,我便请你吃鹿肉!”
“多谢世子殿下!”
苏鹤延听元驽又叫自己“病丫头”,便非常识趣的换回了“世子殿下”这个称谓。
果然,元驽没有再纠正,而是一甩衣摆,便大步走了出去:
“病丫头,我走啦!下次有时间,我再来找你玩儿!”
“恭送世子殿下!”
钱氏、赵氏纷纷起身,她们带着苏鹤延,一路恭送,直到把元驽送到了大门口。
行至门外,站在路旁,看着元驽利索的上了自己的专属小马,十几个护卫,也都呼啦啦的上了马。
元驽用力一抽自己的小马鞭,一人一马率先冲了出去。
十几个护卫则快马跟上。
哒哒哒的马蹄声中,一行人快速消失在巷子口。
苏鹤延:……啧,还真是任性妄为的熊孩子!想一出是一出!
直到把人送走,苏鹤延都没有搞清楚,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!
有病!
……
“这就是元世子送来,让我吃的鹿?”
苏鹤延送走元驽后,便去了后院的马厩,在那里,她看到了一只非常可爱的梅花鹿。
小鹿一身斑点,一双大大的、圆圆的眼睛,尽显清澈与无辜。
湿漉漉的,还带着些许恐惧与委屈。
苏鹤延实在没办法将这头可爱的萌物跟食物画上等号。
再者,在她所生活的现代,梅花鹿是保护动物,吃了就很刑的那种。
苏鹤延看到梅花鹿,下意识的反应就是,吃了这玩意儿,要踩几年的缝纫机呀!
“姑娘,奴婢检查过了,这小鹿腿受了伤,伤不算重,若是上了药,再好生将养些日子就能痊愈!”
金桔作为专门伺候宠物的丫鬟,上前检查了一番,认真的回禀着。
“只是受了伤?还能养好?”
“能!”
苏鹤延和金桔这对主仆,进行了简单的交流。
苏鹤延又看了眼那可爱的小鹿,心里暗自嘀咕:
“原本还想着,大虞没有动物保护法,我也能效仿一下林妹妹他们,来个雪庐烤鹿肉,好歹尝尝保护动物的味道。”
“不过,既然人家只是受伤,那就算了吧!唉,这么可爱的小东西,索性就养着吧!”
“平日里喂喂鹿,再撸一把,也算个消遣!”
“等等,鹿什么的,好像也能拉车,可以弄个小车,专门让它来拉!”
作为一个走路都要喘粗气、冒冷汗的病秧子,苏鹤延是能不动就不动。
之前年纪小,还不能赶小车,如今三岁了,或许可以试一试了呢!
苏鹤延望着小鹿,脑洞大开的冒出了许多想法。
而苏鹤延决定不吃鹿肉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——
从出生起就开始吃药,她的味蕾都要坏掉了。
满嘴苦涩,吃什么都不香甜。
既然品尝不出美食的味道,就不造杀孽了。
养着吧,当个宠物,还能用来拉车。
苏鹤延默默的叹了口气,再次郁闷于自己这破败的身体。
“姑娘,您看这小鹿——”
苏鹤延兀自想着,落在丫鬟们的眼中,就是在犹豫不决。
茵陈作为大丫鬟,便主动开口,“若是您想吃鹿肉,奴婢就让人把它拉去厨房。”
“若是想养着,就让金桔去弄些给牲口用的药,先把这小鹿的伤治好!”
苏鹤延:“养着吧!我要坐鹿车!”
苏鹤延压下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,她扬起小脸,露出明媚的笑容——
先天性心脏病怎么了?
可能活不长久又如何?
她出身在富贵人家,从小衣食无忧,奴仆环绕,长辈父母兄长们都百般疼爱,除了身体,她全无遗憾。
日子开心也是过,不开心也是过,干嘛为难自己?
“鹿车?姑娘,您是想用小鹿拉车?”
茵陈看看那小鹿,又看看自家瘦小的主子,唔,鹿还未成年,但到底是野牲口,应该、可以拉车吧。
“奴婢待会儿就去找秦嬷嬷,请她找府里的工匠,给您制一副小巧的车架!”
苏鹤延却摇摇头,“不用!我想起有个现成的!”
茵陈&金桔:???
现成的?
府里有小号的车架?
她们怎么没见哪个小主子用过?
苏鹤延笑得顽皮,嘿,不是府里的,而是——
“娘,我们阿拾可是个好孩子呢。年纪小,却总惦记着二哥!”
赵氏根本就受不住苏鹤延的请求,她说要去赵家看舅舅,赵氏就腾出时间,提前给娘家送了信,便坐马车带着她回了赵家。
见到母亲宋氏,赵氏请安之余,也不忘夸奖自家女儿。
“嗯嗯!阿婆,二舅舅能走路了吗?”
距离她“童言无忌”的给众人出了主意,已经过去了二十天。
苏鹤延算算时间,依着赵家的权势,以及对赵谊的看重,定然已经想方设法的为他弄来了适合的假腿。
再给赵谊三五天适应的时间,他应该已经能够使用义肢独立行走了。
“能!我们阿拾不只孝顺,还有福气!”
宋氏说这话的时候,绝对没有长辈滤镜。
她是打从心底里感激小外孙女儿。
阿拾或许只是一句无意识的童言童语,却启发了魏大夫。
魏大夫真的做出了能够让赵谊站起来、甚至跑起来的“腿”。
她颓废了多年的儿子,终于重新振作起来。
昨儿,谊哥儿竟去了练武场,又是练武,又是骑马,简直跟没有受伤时一模一样。
她的谊哥儿,又“活”过来了!
而这,都是阿拾的功劳。
即便不是主动的,那也是她有福气。
宋氏简略的将赵谊的情况说了一遍,最后笃定又感动的说道,“……阿拾是我们家的福星!”
赵氏听得嘴巴都张大了。
不过半个月没来娘家,家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?
“二哥…二哥他好了?”
重新变回过去那个横刀立马、英武不凡的二将军了?!
赵氏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对!谨娘,我好了!”
回答赵氏的,不是宋氏,而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美男子。
他穿着紫色圆领长袍,腰间系着革带,脚上穿着乌皮翘头靴,两只脚!
赵氏循着声音望过去,从上到下,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来人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双黑色的皮靴上。
两只!
不是一只!
虽然赵氏已经知道,二哥的右腿是假的。
但,袍子盖着,裤子穿着,还有靴子,一层层的“伪装”,将那假腿遮掩得严严实实。
别说不知内情的外人了,就是见过赵谊断腿的赵氏,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,都有些恍惚——
二哥的腿,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受伤?
他、还跟几年前一般无二啊。
“二哥!”
赵氏眼底满都是惊喜与兴奋。
她一时都忘了规矩,几步跑到赵谊跟前,伸手就握住了他的双臂:
“你…你真的都好了?你的腿,还、还疼不疼?”
这是赵谊受伤后,四五年了,赵氏第一次在赵谊面前提到“腿”这个字儿。
说完后,她本能的露出懊恼与歉意。
虽然之前女儿的无心童言惊醒了她,让赵氏意识到,他们不应该在赵谊面前太过“忌讳”!
但,多年的习惯,还有心底对于亲人的在意,赵氏很难改变。
赵谊看到赵氏一脸的尴尬,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他不怪赵氏,相反,他感动于包括赵氏在内所有的亲人对他的心疼与顾忌。
然而,如果可以,他真的希望,家人们不再可怜他,不要再把他当成残疾人。
尤其是现在,他站起来了,还能跑、能骑马。
赵谊相信,自己若继续训练,定能彻底变回原来的模样,重新上战场,为赵家军扬威!
“谨娘,我真的都好了!我的腿,也不疼了!”
一边说着,赵谊还一边故意抬起了装了假腿的右腿。
隔着裤子、靴子,赵氏看不到木质的假腿。
她只看到了赵谊能够轻松抬起腿,还能走路,甚至是原地蹦跳!
赵氏看着看着,眼睛就红了。
偏她还满心欢喜的笑着。
宋氏虽然已经见过儿子活蹦乱跳的模样,但再次看到,她还是会忍不住的又哭又笑。
那模样,跟赵氏简直如出一辙。
堂屋内的气氛便有些凝滞。
苏鹤延见不得外婆和亲娘笑着流眼泪的模样,也不想让二舅一脸无语。
她直接冲着赵谊说道:“二舅舅!”
奶里奶气的小童音儿,瞬间吸引了赵谊的注意力:“阿拾!”
他几步上前,弯腰,一把就将瘦小的外甥女儿抱了起来,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胳膊上。
正如母亲所说的那般,阿拾是他的福星。
他能像个正常人似的站着,都是阿拾的功劳。
“阿拾,二舅舅给你准备了许多礼物哦。待会儿我让人搬来,阿拾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“对了,阿拾还有什么想要的吗?可以告诉二舅,只要二舅舅能做到,就一定给你弄来!”
赵谊对阿拾,既有长辈的疼爱,也有对于恩人的感激。
是以,他格外大方,从自己的私库里,搬出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、古玩玉器等宝贝。
另外,他还将自己名下的一个庄子、一家店铺,都送给了阿拾。
咳,别看赵谊残废了几年,很可怜的样子。
实则他非常有钱。
咳咳,打仗很能赚的。
赵谊十二三岁就开始上战场,打过北狄,剿灭过南番。
除了为朝廷开疆扩土,他还席卷了无数的财货。
分了一部分给部下和兵卒,又上交了一部分给公中,还有一部分,留作私库。
而只这一部分,就塞满了三大间的库房。
银票、契纸等,也有满满一匣子。
如今,赵谊拿出来的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不是他“小气”,实在是阿拾年龄还小,给她太多,反倒会成为负担。
赵谊想过了,每年阿拾过生辰,他都会送给她一些产业。
外甥女儿身体不好,需要好生将养,银钱上,必定不能欠缺。
赵谊知道,苏家不缺钱,他们赵家也会疼爱阿拾。
但,他们是他们,他是他。
他对阿拾的感激,不是用些许财货就能抵消的。
赵谊正满心感动的计划着,耳边就想起了小外甥女奶fufu的声音:
“二舅舅,你的腿好了,那你的轮椅是不是就不用了?能不能送给我?”
赵谊:……
感动的心忽然被冻住是种什么体验?
大抵就是他此刻的状态。
赵谊不是穿越的,他不知道后世的梗。
但,他还是忍不住的想:
别人都把我当成了残疾人,百般小心、万般忌讳。
阿拾倒是没有把我当成残疾人,她…似乎也没有把我当人?
她一个手脚健全的小姑娘,居然问他一个残疾人要轮椅?
苏鹤延还在像个任性的熊孩子般的叭叭:
“我觉得轮椅很方便,我正巧也不想走路,可以坐轮椅!”
“二舅舅,到时候,你推我哟!”
“当然,二舅舅腿是假的,可能会累,等你累了,就让小鹿给我拉着走……”
赵谊的脸上,终于麻木一片!
他很想跟小外甥女儿说一句:
乖宝,我确实不想周围人说话总顾忌太多,但,也不能像你这般毫无禁忌啊。
宋氏和赵氏也都被苏鹤延一句句的话,弄得说不出话来。
阿拾这、这……
还是赵谊,沉默良久,才缓缓说道:
“阿拾啊,那轮椅,二舅舅还用得到!”
“就像你说的,二舅舅的腿是假的,走的时间久了,会累!”
“我走累了,还是要坐轮椅。所以,轮椅不能送给你!”
“……你想让小鹿拉车?没问题,二舅舅找工匠给你打造一副小巧的车架,再问问工匠,看看能不能也兼具轮椅的功能!”
说到最后,赵谊已经有些咬牙切齿。
宋氏和赵氏对视一眼,良久,母女俩发出了爽朗的笑声。
笑声传出去了很远,仿佛能够冲入半空,将最后一丝笼罩在赵家的阴霾驱散。
……
元驽从苏家出来,凭着一股劲儿,驱使小马来到了大街上。
行人开始增多,还有许多马车来来去去。
元驽下意识的拉了拉缰绳。
进入到了闹市,却还要纵马,不只是狂妄,更是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儿。
元驽年纪小,想得却周全。
他才不是某些纨绔子弟那样的蠢货,闹市纵马?
确实威风,可也容易出事儿啊。
踩踏到别人,也就罢了。
若因此惊了马,将自己摔下去,可就糟了。
每年京中都会有人坠马,轻则断胳膊断腿儿,重则断脖子。
元驽觉得,自己才六岁,人生刚开始,可不想因为犯蠢而丢掉性命。
小马在元驽的鞭策下,放慢了速度。
元驽也不急,任由马儿慢悠悠的在大街上溜达。
直到小马开始朝着宫城的方向而去,元驽才又拉住了缰绳:“吁~~”
让马儿停下来,元驽拨转马头,朝着赵王府的方向而去。
郑太后确实宠他,也时不时召他进宫。
但,他到底是赵王世子,而非皇子。
他的家,是赵王府,虽然那个地方,跟所谓的“家”没有太多的关系。
元驽垂下的眼眸中,闪过一抹晦暗。
他的周遭,也萦绕着一股与他年龄非常不符的阴郁与冷漠。
“不知道今日府中又有什么‘戏码’!”
“我的好母妃,今天则会扮演怎样的角色!”
默默在心底腹诽着,元驽骑着小马,哒哒哒的抵达了赵王府。
王府门口的护卫,看到自家小世子回来了,纷纷上前伺候。
有人接过缰绳,有人直接趴跪在地上,让元驽踩着他的背下马。
元驽下了马,又将马鞭随便丢给某个护卫,便撩起衣摆,大踏步的进了王府。
走过前庭,穿过二门的垂花门,又顺着抄手游廊,元驽一路来到了王府中轴线的主院。
正房的廊庑下,挂着鹦鹉、画眉等鸟雀。
穿着王府统一制式的绿色襦裙的宫女、丫鬟们,来来去去,各自忙碌。
看到元驽进来,路过的奴婢纷纷后退、屈膝行礼:“奴见过世子!”
“母妃呢?”
元驽极力保持镇定,但他说到底也只有六岁。
再早熟早慧,也只是个孩子。
他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,在问及自己的亲生母亲时,他的声音竟有些抖。
“回世子,王妃在小厨房!”
奴婢恭敬的回禀,神色并无一丝异样,仿佛没有听出小世子话语里的颤音儿。
元驽听到“小厨房”三个字,嘴巴、嗓子便开始疼。
他的小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
来了!
又来了!
那个女人她、她……
元驽的心跳乱了,双脚似乎都失去了力气。
他很想立刻转身,逃离这方天地。
但,他根本就抬不起脚!
“锦绣,我听到有人说话,是驽儿回来了吗?”
就在元驽僵硬的呆愣原地的时候,正房西侧的小厨房里探出一个穿着常服的女子。
她二十几岁的年纪,容貌明艳,宛若一朵娇媚的玫瑰。
她说话的声音,却格外轻柔,仿佛故意夹着嗓子。
她左右看了看,便锁定了站在廊庑下的元驽。
明艳美人儿冲着元驽招了招手,“驽儿,来!到母妃这儿来!”
元驽眼底闪过绝望,然后就是麻木。
听到了母妃的指令,他仿佛早已被驯化,竟真的不顾双脚发软,一脚深一脚浅的来到了小厨房。
明艳美人儿,也就是赵王妃郑氏,郑太后嫡亲的侄女儿,看到儿子乖巧的模样,满意的笑着。
但,很快,她似是想到了什么,将恣意的笑容收敛,重新换上浅浅的、淡淡的笑。
她的妆容也很素雅清淡。
若是精通化妆的女子,看到这样的赵王妃,定会忍不住的叹息:
不配啊!
似王妃这样明艳大气的美人儿,合该用鲜艳的胭脂、口脂,而不是故意用水粉将脸色、唇色都遮盖住。
这仿佛没有血色的妆容,非但不能锦上添花,反而大大的破坏了美人儿原有的美貌。
还有她身上的衣服,亦是极为素雅的浅蓝色。
倒不是说浅蓝色不好看,而是这位美人儿更适合红色、黄色等极具冲击力的亮色。
妆容,衣服,还有首饰,全都跟赵王妃不相符。
这让她看起来,就十分的违和。
不至于丑,却透着几分可怜。
是的,可怜!
至少元驽这个亲儿子,就有些可怜赵王妃。
明明出身富贵,备受宠爱,却为了一个男人,变得人不人、鬼不鬼。
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还不算,还要虐待——
“什么?王爷不回来了?你没告诉他,我给他熬了他最爱喝的白芨玉竹燕窝汤?”
元驽:父王上上个月不还是最爱吃莲子糯米粥,怎的两个月的时间,就又换了“最爱”?
“贱人!都是贱人!”
人淡如菊的形象,瞬间破灭,赵王妃变得狰狞又疯狂。
她直接用勺子舀了一勺滚热的汤,朝着元驽就冲了过来:“你爹不喝,你给我喝!”
“没用的小畜生,人家元骥就能让你爹百般疼爱,你呢,你爹连正眼都不瞧!”
元驽:是啊,都是父王的儿子,庶弟元骥是父王的千里马,而他元驽就是劣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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