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倒退到一天前,三月初一。
距离三月三上巳节只有两天了,恋爱脑癌晚期的赵王妃,一个月前就想与心爱的夫君一起过上巳节。
她早就做好了计划,她要与赵王一起去京郊的汤泉庄子。
泡温泉,沐鲜花,喝果酒,吃烤肉。
为了这场上巳节的“春浴”,赵王妃命人早早就去了汤泉庄子,又是清理汤泉池,又是准备诸多食材,将庄子上的管事、奴婢、庄户等全都折腾起来。
半个月前,赵王才松口答应。
没办法,花朝节的时候,他只顾着陪柳侧妃,将赵王妃丢到一旁,赵王妃再次发疯。
赵王妃还想像过去一样的折磨元驽,元驽却不再像三四五六岁时那般,无法挣脱、无法逃离。
他九岁了!
个子已经与赵王妃一样高。
五岁起就练习骑射,几年都不曾懈怠,身子骨十分健壮。
或许还是不能跟成年人对抗,但,元驽要做的,不是干翻亲娘,只是在亲娘试图伤害他的时候,状似被吓到、实则灵巧的逃开。
这一点,元驽还是可以做到的。
赵王妃发疯,元驽像个受惊的孩子般,一边惨白着一张脸的瑟瑟发抖,一边本能的闪躲。
然后,汤洒了,烫到了赵王妃,元驽却已经“逃”出了王府,直奔皇宫。
他没有跑去慈宁宫,而是去了乾清宫,找到承平帝寻求庇护。
承平帝对于元驽这个侄子的感情复杂又微妙。
但,不可否认的,承平帝内心还是喜欢这个孩子的。
聪明,长得好,虽然有些纨绔习气,但只需要他这个皇伯父稍加管教,元驽就会好好学。
承平帝在元驽身上,体会到了何为养成的快乐与成就感。
他的理智告诉他,不要太亲近元驽,可他不亲近侄子,又能亲近谁?
偌大的皇宫,他的亲身骨肉竟只有三个公主!
没有儿子!
他想要当个严父,都没有机会啊!
承平帝的内心十分拧巴,他对元驽的态度也时好时坏。
好的时候,亲自握着他的小手,教他写字。
坏的时候,则是毫不留情的训斥。
但,不管承平帝如何待元驽,元驽望向他的目光,始终都是孺慕中带着感激。
“……这孩子,倒有一颗赤子之心。”
弄到最后,承平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耳边更是有个苏宁妃,时不时的说些元驽可怜的话:
“也不能怪他亲近陛下,不是妾身背地里非议旁人,实在是……唉,元驽这孩子,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。”
“世人都说孩子小、不懂事,实则不然,孩子的眼睛最是明亮,心也最是通透,谁对他好、谁对他不好,他清楚着呢。”
“陛下疼爱元驽,还尽心的教导他,这孩子嘴上不说,心里却都明明白白!他感念陛下,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,妾身有时看元驽,发现他早已把陛下当成了他的父亲!”
“就是陛下有时对他严厉些,他也是能够体会陛下的苦心。”
“玉不琢不成器啊,元驽很清楚,陛下您对他越是严格,就越是为了他好呢!”
“……妾真不是要说谁的坏话,有些父母啊,他们甚至连骂都不骂孩子,因为他们打从心底就没把孩子放在心上!”
苏宁妃的这些话,两三年如一日、见缝插针的说啊说,承平帝还真听了进去。
至于承平帝心里最纠结的“侄子到底不是儿子”,“宠爱侄子太过、他日有了儿子又当如何”的问题,苏宁妃也有话说:
“打虎亲兄弟,堂亲也是亲嘛。”
“就像晋陵,妾身没福气,不能给陛下再生个皇子,眼下就只有她这一个女儿。”
“妾身却从来都不担心她没有亲兄弟为她撑腰,元驽从小就疼爱晋陵,这对堂兄妹,比亲兄妹的感情还要好呢!”
“元驽年岁大,是哥哥,将来定能保护妹妹!”
苏宁妃拿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例子,承平帝很容易就会联想到“儿子”——
是啊!元驽年岁大,是哥哥!
就算现在承平帝有了儿子,他三十多岁的人了,能否陪着儿子长大,撑到他亲政、坐稳江山,承平帝自己都不敢说。
他们元氏皇族,高寿的人,有,却不多!
就是他的父皇,也才活到了六十岁。
虽然承平帝不愿意承认,但事实就是,在某些方面,他不如先帝。
比如,子嗣!
先帝可是有七八个儿子,十来个公主。
承平帝呢,当太子的时候,还有两个皇子。
兵变成功没几天,两个皇子就夭折了一个,剩下的那个也病歪歪。
整日吃药,勉强撑了两年,还是死了。
儿子少,女儿也不多!
后宫有位份的女人二三十人,承平帝也算“勤奋”,而他登基六年了,却还是只有三个公主。
尤其是苏宁妃生产后,足足三年,皇宫再也没有听到婴儿啼哭!
承平帝不相信什么诅咒,可他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犯嘀咕:
为何我的子嗣如此艰难?
有时,承平帝会悲观的想,就算侥幸得了皇子,恐怕也会只有这么一个独苗。
他不可能像先帝那般,有那么多的儿女。
独木难支啊。
自己亲生的儿子太少,就需要有帮手。
苏宁妃说的没错,教好了侄子,将来有了儿子,也能让他辅佐儿子!
苏宁妃还有一句话说的很对,元驽是最合适的“侄子”。
除了血缘近之外,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,是最大的优势。
元驽跟亲生父亲没有感情啊。
就算将来承平帝实在没有儿子,不得不过继,他也不用担心,元驽上位后,会转过来再认回亲爹,搞什么归宗!
就像苏宁妃所说的那般,在元驽心里,他这个皇伯父才是他的“父”!
方方面面、好的坏的,在苏宁妃的柔声提醒下,承平帝想了许多。
慢慢的,他对元驽也就有了那么一两分的真心。
过去是郑太后纵着元驽,让他成为皇宫里最恣意的小纨绔。
现在,承平帝成了元驽的新靠山,郑太后“护不住”他的时候,承平帝会坚定的挡在他面前。
比如这一次,元驽“逃”进皇宫,直接钻到了他的御案下。
承平帝见他满脸的仓皇中还带着委屈,就知道,赵王府又闹幺蛾子了!
“真真是一对混账!”
“赵王吃软饭还那般放肆,就是吃准了郑氏喜欢他。郑氏也是下贱的,明明占据优势,却还被狗屁的情爱所束缚,弄得自己不人不鬼,真真是个疯妇!”
承平帝看到元驽像个受惊的小兽般,在御案下瑟瑟发抖,就忍不住的怒气翻涌。
如果说过去承平帝对赵王还有一两分兄弟情,对赵王妃又些许亲戚情分,那么随着他愈发看重元驽,他对那对癫公癫婆再无半点好感。
他甚至愤怒、怨恨:朕精心教养的侄儿,岂能任由你们这般凌虐?
就连郑太后,承平帝都有些迁怒:明知道自己的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,还一次次的纵容,一次次的让驽儿被虐待!
就这,郑太后还好意思标榜自己是最宠爱元驽的人。
郑太后的“宠爱”,还真是独具一格。
承平帝迁怒的同时,会忍不住的想:母后对元驽是这样,那对朕呢?
又有几分真心?
人,就是这样,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,许多自己从未在意的事儿,再度想起来,就会发现蛛丝马迹。
回想过去、结合现在,承平帝忽然意识到,郑太后对他这个儿子,似乎也没有那么的看重。
郑太后重视的人很多,她的娘家,她的侄子、侄女儿,她的侄孙、侄外孙。
承平帝悲哀的发现,自己非但不是母后心中的唯一,反而连第一都排不上。
就算排在了首位,可他一个人,能抵得上排在他后面的一长串吗?
一想到在朝堂上,郑太后的兄弟、侄子等,仗着所谓的“拥立之功”,目无君王、上蹿下跳,承平帝对郑太后仅剩的孺慕与孝顺,也都慢慢消去。
挑拨于无形之中的苏宁妃,顶着无害、温柔的浅笑,悄然隐在角落里,深藏功与名!
承平帝怒了,直接命内侍去赵王府传口谕。
罚没赵王三年俸禄,禁足王府三个月,罚抄元氏家训一百遍。
柳侧妃被褫夺侧妃封号,除去玉碟记名,降为侍妾。
赵王妃禁足三个月,每日为太后抄经祈福。
一连串的命令下来,赵王府上下都被惊到了。
毕竟赵王夫妇每隔两三个月就会闹一次,郑太后每次都有处罚,但基本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。
完全就是不痛不痒。
而这一次,承平帝直接把赵王府的面皮都扯了下来。
他的这种态度,更是透着一股威胁——
这次是抄家规,下次可能就是降爵喽!
赵王直接被吓到了,再不敢利用感情戏弄赵王妃。
他跑到赵王妃跟前,又是下跪,又是打自己耳光,又是甜言蜜语的说好话,赵王妃被哄开心的同时,看到这般卑微的赵王,竟有种诡异的快感。
只不过,那抹快感来得快、去得也快。
还不等赵王妃尽情体会,就消失了。
且,“舔”了赵王这些年,“爱”他已经成了本能。
赵王妃不顾圣上的禁足口谕,拿着郑太后赐给她的令牌,直接跑到了宫里。
郑太后:……
她也被承平帝突如其来的口谕惊到了。
但,很快,郑太后就反应过来:
也不能怪皇帝,实在是赵王夫妇太不像话。
都快三十岁的人了,却没有丝毫“立”起来的迹象。
整日里为了情情爱爱,各种作妖。
他们自己折腾也就罢了,还非要拉上驽儿。
驽儿不再是三五岁的稚童了,他九岁了,虚岁十岁,已经在文华殿读书。
再过两年,都能去六部等衙门历练。
阿鸢却还总是拿他当出气筒,她伤的不只是元驽,更是伤了整个元氏皇族的体面。
承平帝是个好面子的,随着他坐稳朝堂,他身为皇帝的威仪也愈发重了。
阿鸢暗地里怎么做都好,偏偏她丝毫都不收敛。
她对驽儿做的那些事,在宫里早就不是秘密。
如今更是闹到了承平帝面前,承平帝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能够!
“唉,驽儿也是,亲娘教训他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又不是第一次,这些年都过来了,怎么现在却——”
郑太后怪来怪去,连赵王、柳侧妃,哦不,现在是柳氏贱妾了,连他们都怪上了,最后却还是想要为赵王妃开脱。
“阿鸢这孩子啊,就是太爱重赵王,这才迷了心性、乱了分寸!”
“陛下罚她也是应该的,正好,让她在府里,好好磨磨性子。”
但,还不等郑太后帮自己的侄女儿开脱完毕,赵王妃就进宫了。
郑太后:……
没有任何意外的,郑太后再次纵容了赵王妃。
她亲自跑到承平帝面前,为赵王妃、赵王求情。
承平帝面沉似水,看不出喜怒,唯有眼底的眸光变得幽深起来:“母后说的是!就按母后的意思去办吧!”
赵王夫妇的惩罚免除,唯一的受害者是柳氏。
她从体面的侧妃,变成了卑贱的妾。
花朝节的赵王府事件,看似结束了,但,半个月后,也就是三月初一,再度爆发。
柳氏病了,病得非常重。
一次次的顺利过关,赵王又“好了伤疤忘了疼”的开始宠妾灭妻。
他竟对满怀希望要与他共度上巳节的赵氏说,“柳氏病了,我要留在府里看着她,王妃自己去汤泉庄子吧。”
“什么?王爷,你要陪着柳氏那贱婢?!”
赵王妃的状态有些不对劲,她眼尾发红,瞳孔发直。
脑子里忽然就闪现出,半个月前,赵王为了求她,下跪痛哭、自抽耳光的画面。
她的耳边,仿佛有道还带着稚气的男声:
男人都是犯贱的,你哄着他,他根本就不珍惜。
你若将他打服了,他反倒能够像一条狗似的,匍匐在你的脚边。
狗?
对她摇尾乞怜的那种?
啪!
赵王妃某根名为理智的弦,彻底崩断。
她再次发疯。
只不过,她发疯的对象,不是亲儿子,而是亲亲夫君。
哗啦!
赵王妃将手里的热汤,直接泼向了赵王。
好巧不巧,赵王被泼中的位置,颇为敏感。
“啊~~”
赵王双手捂着某个位置,惨叫连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