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。
钱家的小厮,一大早就赶了来,翘首以盼的等着开城门,并试图在来来去去的人群中找到自家少爷的身影。
“唉,也不知道少爷昨儿是怎么了,居然没能赶回来!”
“害得我傻傻的在这儿等到了城门下钥,若不是我跑得快,就要被巡街的军爷抓走了!”
京城是有宵禁的。
钱家不是寻常百姓,可也不能随意犯禁啊。
小厮穿着夹棉的长袍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不停在踱着步——冷啊!
十月了,初冬时分,今年还冷得有些早。
小厮一张嘴,呼出来的就是白色的哈气。
站在这空旷的城门口,一股股的穿堂风吹得他鼻子红了、手木了,整个人都仿佛被冷透了。
还有一双脚,虽然穿着厚底的棉靴,可地面上的寒气,还是直往脚上蹿。
他只能不停的活动着。
“城门开了也有一个时辰了,少爷一早赶路,也该回来了吧!”
“……不对。少爷不是一个人,还有方家姑娘……哎呀,女人就是麻烦……”
小厮等得无聊,便开始胡乱絮叨着。
转着圈的跺脚,嘴里嘟嘟囔囔,忽然,小厮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:
“少爷!”
小厮大声喊着,从袖子里掏出手,大力的摇摆着。
钱锐略显单薄的身体,高高坐在马背上,俊美白皙的面容上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风霜。
他有些着急,昨日以为不过是顺手帮个忙,当天就能回家。
没想到,在回城的路上,方冬荣乘坐的马车竟坏了。
钱锐赶忙命车夫和随从修理,但还是耽搁了时间,没能赶回城。
钱锐只得与方冬荣商量了一番,一行人在驿站投宿。
不知道为什么,一个晚上,钱锐都没有休息好。
他莫名有种不安,仿佛发生了什么事,又仿佛他错过了什么要紧的机缘。
好不容易睡着了,也是不停地做梦。
光怪陆离、杂乱破碎,折腾了一宿,钱锐非但没有休息好,反而更累了。
清晨,天光乍现,钱锐就醒了。
“回城!尽快回城!”
钱锐心底总有这么一道声音,不停地催促着他。
钱锐暗自着急,便有些不顾及礼仪,在洗漱、更衣的时候,故意弄出了声响。
睡在隔壁客房的方冬荣果然被吵醒了。
天色还早,但既然已经醒了,那就要尽快收拾好,用早饭,赶路!
许是感受到了钱锐的急切,在驿站大堂见到钱锐时,原本还有些羞涩的方冬荣,变得不好意思起来。
她抿着嘴唇,欲言又止。
钱锐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不自在,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:“方姑娘,早安!早饭已经准备好了,我们用饭吧!”
方冬荣捏紧了帕子,自从回京后,钱锐对她的态度便有些不同。
倒也没有变得十分生疏,而是,称谓变了。
明明回京的路上,他还亲近的唤她一声“师妹”。
回京后,却变成了“方姑娘”。
钱锐:……若不是叔父提醒,我险些失礼。
方先生确实教过他,但到底不是正经行过拜师礼的老师。
他与师妹,啊呸,不是,是方姑娘。
他与方姑娘的“师兄妹”关系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。
方姑娘十四岁了,又没有了亲人,只能借居在“世叔”家,若真是要为了她好,就要守着规矩。
叫着并不名正言顺的“师妹”,难免会让人觉得轻浮。
还是规矩些,客气些。
如此,旁人才不会轻贱了她。
于钱锐,亦是恪守礼法的君子做派!
钱之珩:……行叭!小古板愚钝是愚钝了些,但胜在听话!
方冬荣不知道这个小插曲,她只感受到了钱锐的“疏离”——
他与我之间,竟是连师兄师妹的关系都没有了吗?
他、是不是厌弃了我?
就在方冬荣兀自猜测、暗自神伤的时候,宋希正知道了郑宝珠邀请她去赏梅的事儿,便极力劝说她去赴约。
言谈间,宋希正还隐晦地暗示方冬荣:赏梅宴上,定有许多少男少女,若是有谈得来的,可多多结交!
宋希正是希望方冬荣不要死盯着钱锐一个,想让她多多与人接触。
方冬荣却误以为宋世叔知道了她的心思,愿意成全她和钱师兄。
“阿爷说的没错,世叔果然是个极聪明、极敏锐的人。”
“……他定是知道了什么,看在阿爷的份儿上,想要帮我!”
“那……赏梅宴可能会有‘惊喜’呢……”
这般想着,方冬荣没有拒绝,乖乖的答应了去赴宴。
果然,就在赏梅宴快要结束的时候,钱锐来了。
没有人知道,在一片或红或粉或白的梅花中,紫衣少年,背着霞光,缓缓走来,方冬荣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她仿佛被罩子罩住了,看不到其他的人,也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只能看到那个儒雅温润的少年。
“世叔没有骗我,赏梅宴上,果然有心仪的少年郎!”
方冬荣的一颗心,仿佛泡在温泉里,暖暖的、润润的,让她满足着、幸福着。
这种隐隐的小欢喜,在回京的官道上,马车忽然坏了时,达到了顶点。
这、才不是什么事故,分明就是神明的成全。
马车坏了,修好后也来不及回城,便只能投宿驿站——
她与他又能比邻而居了呢!
真好!
这样好的心情,延伸到梦里,持续到——
咔嚓!
随着隔壁传来的响动,梦醒了。
等方冬荣收拾妥当,来到大堂,看到钱锐那急着回城的模样时,心思敏感的方冬荣瞬间意识到了什么,她的梦碎了。
“……好!我们、我们用饭,尽快回城!”
方冬荣低着头,极力忍着泪意,以及眼底闪过的一抹羞愤。
她,似乎自作多情了!
钱锐对她并没有什么想法,他来接她,也是奉了先生的命令,而非出自他的意愿!
方冬荣颇有些羞愤难当。
不过,她喜欢钱锐,也就会体谅他,甚至是帮他“狡辩”!
“师兄应该也不是故意的,估计是有急事,昨晚耽搁了一晚,他会着急,也在情理之中!”
这般想着,方冬荣心底禁不住生出了些许愧疚。
回京的路上,方冬荣便总想着找机会致歉。
眼瞅着城门口就在近前,若是再不说些什么,可能就要等下次了。
方冬荣心里着急,便从车窗里伸出手来,“钱、钱公子!”
“师兄”二字,硬生生的被方冬荣咽了下去。
人家不叫她师妹,她却上赶着叫师兄,未免有自轻自贱的嫌疑。
她、不能给祖父丢脸!
“嗯?”
钱锐正想着赶紧回家,穿过城门的时候,听到了方冬荣的呼唤,便回头问了一句:“方姑娘,何事?”
“……”
见钱锐问得这般直白,方冬荣又捏紧了帕子。
深吸一口气,她才说道:“钱公子,昨日是我不好,连累你在城外住了一夜。”
“我、我给你添麻烦了!”
钱锐见她红着脸,眼睑微垂,颇有几分羞愧的模样,便有些不忍。
他朗声道:“方姑娘客气了,昨晚只是意外,非你我所愿,更与姑娘无关。”
且,他来接人,不过是领了先生的吩咐,与方冬荣并无直接关系。
就算有人要为钱锐的辛劳致歉,那个人也不会是方冬荣。
钱锐好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,方冬荣见了,愈发的难过——
他这模样,像极了“公事公办”,没有丝毫情谊可言!
就在这个时候,小厮已经挥舞着胳膊,大喊着“少爷”跑了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钱锐听着小厮的声音耳熟,赶忙回过头来,看到是门房的小厮,便问了句:“家里可是有什么事儿?”
这一大早的,就让小厮守在城门口,定是发生了什么!
钱锐的心瞬间悬空。
小厮张嘴就要说话,眼角余光瞥到自家少爷身后的马车时,又顿住了。
钱锐见状,便知道事情不好让外人知道。
他握紧缰绳,弯下腰,将视线与小厮齐平。
小厮赶忙凑上前,对着钱锐的耳朵就是一通低语。
钱锐神色微变,竟是阿拾!
昨日阿拾进宫,他是知道的,他早就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。
他还知道,阿拾是与元驽一起进宫的。
“有赵王世子在,宫中应该无人敢欺辱阿拾!”
对于自家表妹与赵王世子的友情,钱锐比外人知道的要多一些。
咳,怎么说呢,如果说自家表妹是个小魔星,那么赵王世子便是个混世魔王。
这两小只,早些年在京城,可是作过不少妖的。
也就是阿拾身子弱,赵王世子又太狂傲。世人才只知道赵王世子横行霸道,极少有人知道,苏家那位病歪歪的小姑娘,亦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钱锐与苏鹤延从小一起长大,苏鹤延也与元驽从小玩儿大。
但钱锐与元驽的关系,却不是多么的亲厚。
首先,两人身份不同,一个是清流世家的读书人,一个是天潢贵胄的贵公子。
其次,两人性格不同,一个喜静,崇尚君子古礼,一个宜动,文武双全,又恣意张扬。
最后,两人生活的圈子不同,一个是寻常官宦,一个则是顶级权贵。
钱锐与元驽之间,最大的交集就是苏鹤延。
钱锐知道苏鹤延与元驽的“狼狈为奸”,元驽也知道钱锐与苏鹤延的“兄妹情深”!
钱锐从未误会过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,也没有因为他要与阿拾议亲,就阻挠阿拾与其他男子的来往。
阿拾还小呢,身子又不好,她连活着都艰难,又岂会在意什么男女之事。
或许在钱之珩看来,钱锐愚钝,但就钱锐本身而言,他其实是很聪慧的。
他知道,阿拾还没有开窍,再加上她常年病弱,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和事,能够让她在意。
人对于阿拾来说,并无男女老幼之分,只有处得来、处不来的不同。
就是钱锐,对苏鹤延也没有什么男女之爱,他更多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分,以及作为男人应该担负的责任。
当然,若说完全没有心动,也是在骗人。
阿拾长得好,家世好,不发病的时候,乖巧、懂事。发病的时候,则是让人心疼、怜惜。
钱锐是有些心动的,否则,即便有长辈们“亲上加亲”的期盼,以及联姻的诸多好处,他也不会轻易赌上婚姻。
钱锐对苏鹤延,应该就是有些喜欢,却还没有达到深爱的地步。
但,情爱什么的,对于世家大族的子弟来说,并不重要。
钱锐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,也知道他所要承担的家族重担。
说句不好听的,在某种程度上,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,将来也有可能成为他的助力!
除了上不得台面的利益,钱锐更多的还是尊重——
就算日后他与阿拾成亲,他也要尊重阿拾的交友权利。
他们是夫妻,是并肩而立的平等关系,而非从属,更无尊卑。
所以,钱锐并不排斥苏鹤延与元驽的来往,他甚至相信元驽能够保护好苏鹤延。
但,钱锐没有想到的事——
“竟这般紧急?连夜治疗?”
钱锐想到昨晚阿拾居然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儿,心下便十分焦急。
“慈心院哪儿,可有人守着?如何了?昨晚的治疗可还顺利?”
钱锐发出一连串的询问。
小厮一边觑着马车里的某道倩影,一边压低嗓门,小声地回禀着。
钱锐听说“似乎顺利”,还是不能放心。
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,一番犹豫,终于有了决断。
他拨转马头,来到马车旁,轻声对方冬荣说道:“方姑娘,我们已经顺利回京,我这边还有些事,急需处理,就让我的随从护送你回宋府吧。”
按理,他是应该把人送到宋家的。
毕竟他答应了先生。
但,“意外”一个接着一个,事有轻重,且他还安排了护送的人,先生那儿应该能够体谅。
方冬荣抿着嘴唇,她很想质问一句:你所说的急需处理的事情,是不是跟苏鹤延有关?
话冲到嘴边,方冬荣又咽了回去,仅剩的理智提醒她:你,没有资格质问人家。
忍着心底的酸涩与委屈,方冬荣弱弱地应了一声:“好!钱公子只管去!”
……
慈心院,随着苏鹤延的醒来,苏、赵两家的长辈们,也都各自回去歇息。
赵氏原本还想留下来,也被苏鹤延极力劝了回去。
长辈们走了,周太医、魏大夫也都离去,只剩下了元驽、灵珊、素隐师徒等人。
灵珊已经不敢骄纵地质问,她内心忐忑的等待着元驽的安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