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素隐真人说笑了,什么驱使不驱使的?”
苏鹤延勾起唇角,淡淡的说道:“刚才我说过了,你是自由人,既没有卖身于我,也没有签劳什子的生死状,我怎好驱使你?”
素隐闻言,赶忙改口,“是!姑娘说的是,是我失言了!”
听了苏鹤延的话,素隐算是明白了,这位苏姑娘,心是黑的,却不愿承担恶名。
她要让素隐主动“投靠”,而非被逼着屈服。
虽然都是以权压人,但,前者是“自愿”的,即便日后闹将起来,也不是苏鹤延的错。
素隐想了想,确定自己除了一身医术,再无让苏鹤延这样的贵女觊觎的,深吸一口气,低头道:“贫道在慈心院待了这些日子,十分喜欢这里,想留下来继续研究医术、治疗病患,不知姑娘可否成全?”
苏鹤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亮光:对嘛,这才是聪明人!
不过,苏鹤延没有忘了余清漪。
见到余清漪的第一眼,苏鹤延就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些古怪,她猜测对方可能有“奇遇”。
只是那个时候,苏鹤延病得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,根本懒得多想多管,也就没有多留意。
如今,她病好了,虽然还是需要好好修养,却已经能够活下去。
苏鹤延也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计划。
素隐的医术,余清漪的“异常”,都将为苏鹤延所用。
这会儿,只有素隐表态,还是不够的。
苏鹤延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继续矜持地笑着,目光却投向了余清漪。
余清漪重生一遭,虽然没能换个脑子,却也多了人生阅历,以及现实“赋予”她的察言观色。
察觉到苏鹤延的目光,又想到刚才苏鹤延与师父的交锋,以及师父对她的训诫,心驰电转间,她灵光一闪,瞬间GEt到了苏鹤延的意思。
她赶忙学着师父的样子,低下头,恭敬地说道:“姑娘,我与您签了生死状,您救了我的师父,我却没能为您治病,是我违约了,我愿任您处置!”
苏鹤延笑容愈发明媚,不错,又一个识时务的。
人可以不聪明,却不能自作聪明。
余清漪这样就不错,知道自己不聪明,便跟着聪明人。
“余姑娘不必这般客气,你我相识一场,便是缘分。”
苏鹤延眉眼舒展,整个人看着乖巧甜美,全然没有仗势压人的恶霸嘴脸。
她摆摆手,“生死状什么的,以后就不必再说了。我的药铺、医馆、慈心院最是需要坐堂的大夫,巧的是,贵师徒愿意留下,我也乐得接纳,日后我们便是自己人了!”
余清漪:……呵呵,到底是贵人,变脸也这般快。
刚才还冷着脸,说自己的病愈与她们师徒没有关系呢。
这会儿,就能亲热地表示,她们是自己人。
余清漪上辈子就知道苏家姑娘不好惹,今生她面对面的打了交道,才知道,哪里是不好惹,分明就是十分难缠。
偏偏——
唉,已经做出了选择,就要承担后果。
苏鹤延确实翻脸无情,可她也确实救了师父。
也让她免于跟余家纠缠在一起。
余清漪觉得,这已经比上辈子好了许多。
她唯一觉得抱歉的,就是连累了师父。
师父本是个自由的人,却被她害得,只能受制于苏鹤延——
“虽然是自己人,但该有的规矩,却不能乱!”
“这样吧,我与贵师徒签订一份雇佣文书,日后呢,你们师徒便是我苏鹤延名下产业的特聘大夫。”
“你们可以自由研究医术,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研究所需的一切。”
“你们呢,日常除了钻研,还要定期去我名下的产业坐堂。”
“当然,素隐真人到底是出家人,亦有自己的道观,我也不能强人所难的要求真人放弃祖业,你可以继续保有揽月观,也可定期回道观主持事务……”
就在余清漪暗自自责的时候,耳边响起了苏鹤延的声音。
余清漪猛地抬起头,眼底带着些许不敢置信。
她以为,苏鹤延会借机将她们师徒都招入门下,让她们成为她的奴婢。
余清漪万万没想到,苏鹤延只是让她们签订雇佣契约,而不是卖身!
这、这……就算师父是方外之人,但出家人也惹不起权贵啊。
苏鹤延却并没有真的仗势欺人。
呃,也不对,她还是“欺”了的,只是、只是——
余清漪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,亦如她此时的心境,混乱、矛盾、说不清理不明!
素隐到底比余清漪年长些,也更聪明。
她听着苏鹤延的话,很快就明白了苏鹤延的意图:不愧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贵女,年纪小,却有心机。
十三四岁,常年卧病,却还懂得御下之道。
恩威并施,张弛有度。
使用强权的同时,却又诡异的守着规矩。
素隐觉得自己的一颗心,忽下忽上,才因为被逼迫而生出的愤懑,又很快消失,反而生出对苏鹤延的些许感激——
姑娘到底没有赶尽杀绝啊。
她还是非常善良的。
“接下来,是不是还有‘赏罚分明’?”
素隐认定苏鹤延精通御下之道,也就能顺势猜出她的下一步。
余清漪不知道自家师父已经看破了真相,她还在感动着。
不等苏鹤延说完,余清漪就连连点头:“愿意!姑娘!我愿意为您工作!”
不是卖身,只是雇佣。
而且吧,说句不好听的,能够投到苏鹤延的门下,于她们师徒来说,也不全是坏事。
她们有了靠山!
她们可以继续进行医学研究,不会再被“诬告”。
还有她余清漪,也不必再惧怕余家人。
对于余清漪来说,余家是挣脱不开的牢笼,是可怖的地狱,而对于苏鹤延来说,他们什么都不是!
余家只有余安年一个人入仕,根基何其浅薄?
苏鹤延呢,本身是伯府小姐,好友是赵王世子,姻亲故旧更是遍布京城。
比余家厉害百倍的王家,都不敢招惹。
余家也就更不算什么。
余清漪刚刚想到余家等麻烦,就又听苏鹤延说道:“好!余清漪,你愿意就好!”
“对了,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‘签约礼’,等你签了雇佣合同,我便送给你!”
苏鹤延说得认真,仿佛真给余清漪准备了大礼。
元驽稍一思索,便猜到了:啧,阿延果然促狭,竟拿那件事当礼物。
素隐则微微垂下眼睑:来了!赏罚分明!姑娘开始“赏”了!
其实,素隐还是猜错了,真正的“赏罚分明”,是元驽帮苏鹤延完成的。
眼见素隐、余清漪都签订了为期十年的雇佣契约,元驽这才对素隐说道:“素隐,你的那个密室,着实惊世骇俗了些,不过,念在你们是为了研究医术,是要济世救人,我便帮你们处理一下!”
“日后,这个密室,会挂在绣衣卫名下,隶属于诏狱——”
绣衣卫早已臭名昭着,诏狱更是令人闻声色变。
再有个挑战世人底线的“密室”,似乎也不算什么。
毕竟他们做了太多有违天理人伦的勾当,少一个不少、多一个不多!
素隐先是眼睛一亮,但很快,又变得纠结起来:“这、这不好吧!我们只是研究!且,我们研究的是尸体,若绣衣卫知道了密室的秘密,他们万一用到人身上——”
岂不是造了大孽?
就算那些人不是她害的,也是间接因为她而遭受到了酷刑。
她、良心不安,更不愿承受这般惨烈的因果。
“放心吧,只是挂名,绣衣卫甚至都不会知道密室的存在。”
元驽底气十足,淡淡的说道:“除非事发了,我必须保住你们,才会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,将罪名推给绣衣卫!”
素隐张了张嘴,她很想说:这可能吗?绣衣卫又不是任人甩黑锅的窝囊废?
没有好处,却还要帮忙背负骂名,就算绣衣卫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也不乐意啊。
元驽仿佛看出了素隐的质疑,他依然淡淡的:“我既这么说,就能做到!”
绣衣卫怎么了?
周修道也是人,承平帝生性多疑,对绣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心腹,也从未真正信任。
前任们的凄惨结局,确实能够震慑周修道,可也让他难免生出“反骨”——
皇帝太难伺候,何不换一个?
元驽就是个很好的投资对象。
而元驽呢,本就需要树立年少狂傲的不完美人设,与绣衣卫“勾结”,早早在承平帝面前进行了报备。
他将自己的“仗势欺人”都摆在明面上,而不是暗搓搓的搞什么“礼贤下士”,承平帝根本就不会怀疑!
元驽现在看似还只是个少年,实则已经有了许多筹码。
绣衣卫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。
连周修道都投入了他的麾下,他不过是利用诏狱的名号庇护一下素隐师徒,根本不成问题。
素隐见元驽这言之凿凿的模样,忽地想到:是了,这位可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,比皇子都体面的赵王世子。
绣衣卫再霸道,也只是皇家的鹰犬,他们根本不敢招惹元驽!
既能保住密室,还不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,简直就是两全其美。
素隐虽然极力告诉自己,这些不过是上位者“御下”的手段罢了,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心生感激——
自此以后,她既能确保安全,还能继续进行医学研究,揽月观历代观主的梦想,或许能够在她的手上实现!
“贫道多谢世子爷!”
素隐诚挚地道谢。
元驽没有说什么,素隐猛地反应过来,赶忙对着苏鹤延行礼:“贫道多谢姑娘!”
苏鹤延才是她的“东家”啊。
她和清漪需要效忠的人,也是苏鹤延!
“姑娘,这、这——”
余清漪也收到了自己的“签约礼”,她有些不敢置信:“余清莲竟是余安年与他表妹的私生女?”
余清漪只觉得荒谬又可笑。
尤其是想到上辈子,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弟弟,更疼爱余清莲,就忍不住想笑。
余家老太太和余安年也就罢了,人家知道余清莲是亲骨肉,自然爱重。
可她的亲娘呢,她知不知道,自己宁肯舍弃亲生女儿也要偏袒的“养女”,其实是自己丈夫与别的女人的私生女?
“我好想看看,我娘知道了余清莲的身世之谜,会有怎样的反应!”
余清漪明明是笑着的,眼底却带着悲哀,她低声对素隐说道:“师父,我是不是很坏?”
在讲究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”的当下,孝道大如天,就算父母不慈,儿女们也不能怨恨,更不能不孝。
余清漪却想看亲娘的笑话,更想见到余家后院乱成一锅粥的热闹场景,她的想法,多少与当下的风气并不相符。
素隐作为出家人,却不会被俗礼所束缚。
关键是,余清漪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,为了救她更是愿意付出一切。
人心本就是偏的,素隐偏心自己的徒儿,无可厚非。
“清漪,这是你的事儿,你想怎么做,就怎么做!只要不违法乱纪,只要没有谋害他人性命,都随你!”
素隐柔声对余清漪说道,她知道余清漪的身世,也清楚这些年她吃过的苦。
她不是余清漪,她没有权利劝余清漪大度。
再者,余清漪也没有做什么啊,作为女儿,她告诉亲娘真相,让亲人不受蒙蔽,这、亦是尽孝呢!
规矩,从来都不是只用来束缚人的,亦可以被人所利用!
余清漪呆呆地看着素隐,片刻后,她听懂了素隐话里的意思,她缓缓点头:对!规矩束缚了她,她也可以利用规矩!
什么都是相互的,就像她与苏鹤延之间,看似她被苏鹤延欺压了,实则人家给了她庇护,还把一个她两辈子都不知道的秘密告诉了她!
“姑娘给了我‘签约礼’,我也该还给她一份惊喜。”
想到上辈子苏鹤延的“后遗症”,这辈子虽然还没有,但谁能保证会一直没有?
那个灵珊,真的不是个聪明人,又蠢又坏的,很容易惹出麻烦。
她,必须提醒姑娘!
……
“你说什么?你做了一个梦,梦到灵珊给我治病的时候,动了手脚,在梦里,我的心疾好了,却总吐血?”
苏鹤延安排了素隐、余清漪,准备继续安排慈心院的事务,余清漪就又找了来,要与她私下里谈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