趴在屋顶的暗卫刚刚离开,元驽的耳朵便动了动。
他抬眼,递给苏鹤延一个隐晦的眼神。
苏鹤延会意:偷听的,走了!
不过,就算没有圣上的耳目,苏鹤延与元驽说话的时候,也会比较谨慎。
“阿宝,尝尝这个,这也是用我的方子做的。清淡、不油腻,还能暖暖胃。”
苏鹤延用汤匙舀了一勺文思豆腐,放到了元驽面前的小碗里。
软嫩的豆腐被切成了细丝,配上火腿、木耳、胡萝卜等细丝,白的、红的、黑的、橘的,颜色鲜亮,看着也清淡爽口。
“这是豆腐?”
元驽尝了一口,发现这白色细丝竟是豆腐,不禁赞道:“好巧思。”
苏鹤延也笑着点头:“王府庖厨的刀工也好。”
她只是提供方子,并说明要求,具体的做法,最后的成品,还都要庖厨们动手。
这些年,不管是在苏家,还是如今的凉王府,庖厨的刀工、厨艺,全都是上乘的,如此才能完美达到苏鹤延的要求,复刻出一道道后世才有的美食。
“阿延觉得好,就给些赏赐!”
元驽骨子里还是有点儿“大男子主义”的,信奉男主外女主内的原则。
王府诸事,他早已托付给了苏鹤延。
是以,中庭之后,王府的管事奴婢,私库账房,人情来往等等事宜,全都由苏鹤延做主。
“好,听阿宝的!”
苏鹤延刚刚给元驽取了昵称,正是新鲜劲儿上头的时候。
或许,她也是想让自己和元驽都尽快熟悉这个称谓。
张口闭口的都把“阿宝”挂在嘴上。
元阿宝驽:……
听了几次,虽不像刚刚听到时那般羞耻,但他的心跳还是会加快。
还有一双耳朵,红了粉、粉了红。
“阿宝,前头的宴集,可还顺利?”
“宾主尽欢!”
元驽回答这句话的时候,神情是笃定且骄傲的。
以他的身份,已经不会过多关注宾客是否满意了,他今日欢喜,阿延也惬意,就足够了!
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
一边与苏鹤延说着些婚宴上的事儿,一边给她夹菜。
刚刚出炉的小夫妻,却并没有新人的羞涩与扭捏。
两人熟稔得就像老夫老妻。
站在一旁伺候的百福、青黛等奴婢,早就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,竟也不觉得有问题。
不过,两人到底成亲了,其中一人还开了窍。
吃完饭,奴婢们撤去餐具,换上了茶点,苏鹤延与元驽间的气氛就变得有点儿古怪。
天色已晚,外面的喧闹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。
隐约能够听到东苑外水榭高台上的戏子,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。
但,声音并不吵,反而将此刻新房内的气氛烘托得有些莫名的意境。
苏鹤延忽的想到,按照婚礼的流程,接下来他们应该要——
咳咳,他们两个还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啊,入洞房什么的,有些挑战苏鹤延前世养成的三观呢。
而且,祖母和娘亲也都说了,她还小,不急着同房。
两位长辈,更是告诉苏鹤延:暂时不同房的想法,已经告诉了劣马兄,劣马兄也同意了。
此刻,两人真的成了婚,婚前的许诺,是否能遵守呢?
苏鹤延倒不是不信元驽,而是这种约定好的事儿,到底是有默契呢,还是再说一声?
苏鹤延素来在元驽面前放得开,两人可谓是无话不谈。
但,当两人真的坐在新房里,苏鹤延竟头一次张不开嘴。
她抬起眼皮看向元驽,正好与他炽烈的目光碰个正着。
轰!
苏鹤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许久没有作妖的心脏,竟有些心慌。
还有她的脸颊,也烧的厉害,嘴巴发干,想要说些什么,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苏鹤延甚至挪开了视线,没有继续与元驽对视。
元驽到底年长两岁,开了窍,脸皮也更厚些。
他没有像苏鹤延那般害羞的躲开,而是继续直直的看着苏鹤延。
他看到了苏鹤延通红的耳朵,以及染上红霞的脸颊。
“阿延,害羞了?你终于意识到,我不再是你的劣马兄,而是你的夫君阿宝?”
意识到这一点,元驽内勾外翘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魅惑的眸光。
小丫头要开窍了呀!
元驽想到这些,也禁不住喉结滚动。
元小驽再次试图冒头。
不过,关键时候,元驽用力掐了掐掌心:
冷静!
别乱想!
阿延还小呢!
万不能胡来,没得伤了她!
元驽心疼苏鹤延,更是牢记他对苏家的承诺:等!我会等阿延长大些,等她识得情滋味儿!
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,元驽强行压下汹涌的欲望。
轻咳一声,元驽说道:“阿延,前面的宴集应该进行得差不多了,不好总让长史他们招呼,我、我过去看看!”
苏鹤延听到元驽开口,心漏跳了一拍。
但,当她听清楚元驽说话的内容,与洞房什么的并没有关系,她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,又有种莫名的羞恼。
好像是她自作多情、色心大发了呢,人家劣马兄根本就——
苏鹤延只顾着暗自恼怒,都没有注意到元驽说话的声音带着不寻常的暗哑与克制。
“我去去就回!”
元驽继续说着,“阿延,你、你——”
他还是低估了苏鹤延对自己的影响力。
看到阿延羞涩低头的模样,看到她羞红的脸颊、耳朵,还有纤细柔美的脖颈……元驽自以为抑制住的情愫又有些失控。
听到元驽叫自己名字,苏鹤延本能地抬头。
然后,她就对上一双幽深又暗潮汹涌的眼眸。
轰!
苏鹤延的脸彻底烧红了,心砰砰砰的跳着,仿佛在敲鼓。
心慌心悸的同时,苏鹤延意识到:原来不是我一个人,阿宝更加疯狂。
只不过,他强行克制住了!
“阿宝,你、我们……”
苏鹤延的心乱了,说话也有些混乱。
“……”
深吸一口气,元驽克制、又克制。
他死死掐着掌心,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凸了出来。
终于,他压下了那抹最汹涌的冲动:“阿延,你先洗漱更衣,在正寝歇息。若是晚了,不必等我,我、我去西侧内书房安置。”
说完,他不等苏鹤延回答,就有些慌乱地离开了正房。
脚步说不出的急切,仿佛自己再不走,就会后悔。
看到一向四平八稳的元驽,竟也有这般“落荒而逃”的模样,苏鹤延原本还有些羞涩、慌乱的心,很快平复下来。
噗嗤!
苏鹤延笑了。
“原来,不是我自作多情,我也不是什么大色女,而是本能的意乱情迷!”
“而比我更失控,更迷乱的,还有劣马兄!”
“某人,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呢?不是青梅竹马,不是狼狈为奸,而是单纯的男人对女人的喜欢!”
苏鹤延的心跳,慢慢归于正常,可又比平时的跳动,多了一丢丢的悸动。
……
乾清宫。
“噗!”
圣上正准备喝参茶,听到暗卫回禀的赵王府婚礼事宜,实在没忍住,直接喷了出来。
咳!咳咳!
圣上被呛得连连咳嗽。
身旁伺候的姜沐恩赶忙上前,又是拿着帕子为圣上擦拭,又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圣上却嫌麻烦,抬手接过帕子,将姜沐恩推开。
他胡乱擦了擦嘴边的茶渍,直勾勾的看着暗卫:“阿宝?你说,苏氏称呼驽儿阿宝?”
这么肉麻的吗?
之前见苏鹤延,挺乖巧、文静的小姑娘啊。
与元驽相处的时候,也没有任何的暧昧与逾矩。
没想到,两人私底下相处,竟是、竟是这般场景。
“……是!”
暗卫低着头,他也觉得羞耻。
复述的时候尽可能客观,并逐字逐句地还原,说着说着,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呢。
为了遮掩自己的“不冷静、不专业”,暗卫想了想,补充道:“奴看世子妃说话时的神情,似是不喜世子爷的名讳!”
驽!劣马!低等马!
谁会喜欢?
也就赵王那个又蠢又坏的东西,会给自己的嫡长子取这样恶心人的名字。
圣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憎恶。
别说苏鹤延一个外姓人了,就是圣上,也不喜欢元驽的名字。
若非为了心底的扭曲,圣上估计早就给元驽重新赐名了。
虽然圣上没有给元驽改名字,但并不妨碍他讨厌赵王,此刻听到暗卫的回禀,竟对苏鹤延也多了一两分满意——
苏氏女对驽儿倒也有些真心。
元驽在外人眼中,身份贵重、备受圣宠,苏鹤延却能够因为一个名字而心疼他,足见她是把元驽放到了心上。
“她倒是没有辜负驽儿的一片真心!”
圣上低声呢喃着:
到底是少年夫妻啊,他喜欢她,她心疼他。
可惜,人心易变。
少年夫妻也终究会反目成仇。
就像他和先皇后。
想到自己,圣上刚刚因为听到一对小夫妻的“趣事”而放松的心情,瞬间变得阴暗。
这么美好的真挚情感,真是碍眼啊。
想要将它打破,想要让他们生出嫌隙。
圣上眼底带着扭曲与疯狂。
暗卫见圣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便回禀其他的细节:
“陛下,还有一事,世子妃提到了郡主元爱,以及郑家十一娘……”
暗卫不只是盯着人家小夫妻的那点儿甜蜜,还会窃听赵王府的一切声音。
“哦?两个小姑娘,顶多就是关注胭脂水粉、簪环首饰,她们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?”
圣上收回心神,开始听暗卫的其他汇报。
“元爱发现郑玖珠去了三次河槽西坊,世子妃猜测,河槽西坊可能有郑家残存的势力!”
听到郑家,圣上瞳孔微缩——
郑家,上百口人,死的死、流放的流放,煊赫几十年,在他手上轰然倒地。
圣上以为,郑家彻底完了。
所以,哪怕明知道郑玖珠逃出了教坊司,还赖在赵王府,圣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他没想到,郑家竟如此不安分。
“呵,只剩下一个女子,竟还想生事!”
圣上嘴边噙着一抹冷笑。
郑玖珠如果只是去了一次河槽西坊,那么只能证明,她可能是奉了命令,不得不去。
或是有什么未了的事情,只是想去做个了结。
郑玖珠却接连去了三次,那就表明,郑玖珠也好,隐藏在暗中的残存势力也罢,他们都不甘心郑氏倒台,想要搞事情!
“好啊,朕仁慈,却被他们当成了好欺负!”
至于郑氏为何这般敢折腾,原因也是多方面的。
一则,郑太后只是瘫了,还没死;
二则,五皇子也只是残了,还没死,甚至还在宫里好好做着皇子。
郑氏的两个靠山,看似倒了,还没有彻底倒,就给了郑氏余孽幻想。
宫变一次不成,他们还能再来一次。
历史上确实没有残废做皇帝,但,若这残废是唯一的正统血脉呢?
圣上心底生出了杀意。
但,只是浅浅的一个想法,一时还狠不下心。
五皇子元曜的身世存疑,可万一呢?
圣上到底还残存着一丝慈父心肠,不想真做那杀子的狠心人。
暗卫又回禀了一些婚礼的细节。
比如元驽在拜父母之前,添加了一个跪谢圣恩的程序。
圣上听了,阴郁的脸上总算和缓了一些。
驽儿是个好孩子。
圣上在他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:果然啊,朕养大的孩子,就是更孝顺朕。
而五皇子呢,从小就被养在郑太后的跟前,就算他是圣上的血脉无疑,可他的心是偏向郑氏的。
……
圣上听完了汇报,就挥手让暗卫退下。
他一个人坐在榻上,脑子里都是元驽、赵王府、郑家、五皇子等人。
诸多关系,各种恩怨,宛若一团乱麻,圣上总也无法下定决心。
就在这时,外面有小太监进来回禀:“陛下,贤妃求见!”
圣上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,沉声道:“让她进来!”
不多时,满脸憔悴的郑贤妃来到了圣上面前,“妾请陛下圣安!”
“嗯,起来吧!贤妃此来,可有什么事儿?”
“陛下,天愈发热了,太后娘娘重病卧榻,更耐不得热,妾便想着,可否送娘娘去城外的汤泉宫避暑?”
圣上转动扳指的手顿住了,“避暑?母后本就重病,需好好静养,这般车马劳顿,恐不利于她的身体。”
“出城确实麻烦些,但可多安排些人,曜哥儿也觉得宫里闷热,可让曜哥儿侍奉太后娘娘去汤泉宫!”
贤妃觉得自己的请求不算过分,可刚刚听了郑家还有余孽消息的圣上,却瞬间开始阴谋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