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玦在德容轩等了好久,才等来了照顾女儿的谢氏。如沈怀玦所料,谢氏听到她想出门是很不想答应的,只是一听是去还顾晏姝衣服,她无奈的点头了。
“你多在顾家坐一会儿,和你三表姐说说话。”谢氏嘱咐道。
这正中沈怀玦下怀:“是。”
因为沈怀瑾的事,沈家女儿的风评一落千丈,连带她之前给沈怀玦看好的几户人家都告吹了。如今只能让可以出门的沈怀玦多和人走动走动,改善沈家的女儿的形象。
而谢氏不得不颇为屈辱的承认,沈怀玦确实是沈家女儿里最文静,最符合闺秀风范的人。要挽回女儿的形象,还不得不靠她。
谢氏喝了一口老君眉,压下心底的窝火:“还有,下个月我父亲生日,你要随我同去。”
沈怀玦心里咯噔一声:怕是因为沈怀瑾的暴行连累了沈怀玦,有意向相看的其他人家都告吹了,谢氏只能指望娘家人了。
十之八九,就是那个谢七爷。
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眼下还是专注松鹤楼的约定吧。沈怀玦恭顺的低头:“女儿明白。”
谢氏看着沈怀玦,无奈的叹气。这个女儿虽然愚钝,但谢氏也没在她身上花过什么心血,她也更是本分守纪,没给谢氏添过什么麻烦。可以说,性价比很高了。
“去吧。”她摆摆手。
沈怀玦回去立刻把那件水绿色绫罗找出来,让隐玉轩的下人洗干净熨了,整齐叠好,静等赴约那日。
约定那日,沈怀玦乘上那辆焕然一新的青帷小马车。马车相关的佣人全被沈怀璋换成了自己人,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身契都捏在沈怀璋手里,绝对可靠。
顾晏姝在自己院子里的水阁等她,她穿着一身天水碧蜀锦交领长衫,头上只簪了一朵玉簪花,越发显得人如冷玉,清艳动人。她只看了一眼侍女手中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衫,便把目光转向沈怀玦,上下打量起来。
“衣服不必急……只是,我看你脸色怎么有点奇怪?倒不像是摔着了,而像是失血过多,气血不足。”
沈怀玦心中微凛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表姐眼力真好,攸宁摔了之后食欲不振,已经好久没好好吃饭了。”
顾晏姝了然,对婢女吩咐道:“给二表妹端一碗母亲喝的归芪燕窝羹来,要金丝燕盏的。”
沈怀玦大惊失色:“三表姐,你不用这样!”
顾晏姝冷冷的睨了她一样,一下就在气势上压倒了她。沈怀玦说不出话,只好接受婢女引导坐下。
燕窝羹用仿汝窑的莲瓣碗端来,沈怀玦端起碗,入口柔滑,微有甘甜,关键是吃不出黄芪当归的药味。
如果她不赶时间,她真的很想细细品味,只是她还要去赴约。三下五除二的喝完,她连忙谢过顾晏姝:“多谢表姐赐羹,攸宁这就告辞了。”
“别急,留下吃午饭呗。”顾晏姝转向婢女,“把大少爷也叫过来。”
沈怀玦吓得面无人色,和顾晏辞吃饭?!不如杀了她!
她赶紧起身:“表姐的好意攸宁心领了,只是攸宁约好和好友,也就是林少卿家的小姐微月在松鹤楼见面,时间是下午未时,攸宁现在就得赶过去了。”
顾晏姝挑了挑眉:“既然你有约,那我就不强留了。承云,去小厨房叫人给二表妹包点温补的点心让她带上。”
沈怀玦忍住马上离开的冲动,等拿了点心,才忙不迭和顾晏姝告辞。等她匆匆离去后,婢女承云低头道:“姑娘,林小姐不是闭门谢客吗?”
顾晏姝冷冷地说:“她只是不想和哥哥一起吃饭罢了。”
穿过顾家精巧富丽的后花园,沈怀玦刻意放轻了脚步。然而,就在路过一片开阔的临湖水榭时,一阵略显喧哗的娇笑声夹杂着议论声随风传来。
沈怀玦顺着声音看了过去。
水榭中,一群人正围着一张宽大的书案。身着玉色直缀的顾晏辞立于案后,手执狼毫,正在一张大幅宣纸上挥毫。而围绕在他身边的,竟是七八位衣着鲜亮的妙龄少女,看服饰气度,皆是高门贵女。
她们神色各异,只是眼中那份倾慕与热切却是一样,几乎毫不掩饰地流淌出来。
沈怀玦平静的收回眼——这只不过是顾晏辞众星捧月的日常罢了。
她加快脚步,只想尽快离开顾家,背影显得有些匆匆。
水榭中的顾晏辞,却在蘸墨的间隙无意中抬眼,恰好瞥见了回廊转角处那一抹即将消失的、熟悉的纤细背影。
他心头猛地一跳,笔尖一顿,一滴浓墨险些滴落纸上。他放下笔,立刻就要追出去,然而这时,一个骄纵的声音传来:“顾文远,你眼睛往哪瞧呢?!本郡主在这儿看了半天,你也不说给我写一幅?”
贵女们自动分开,簇拥着一位穿着明黄色缠枝莲纹对襟长衫、头戴点翠镶红宝头面的少女。少女径直走到了书案最前方,下巴微扬,圆眼灼灼地盯着顾晏辞。
按制,大顺不禁民间用黄,但这般鲜亮张扬的明黄,也非寻常人家敢用,更衬得她身份尊贵,气势逼人。
她正是嘉宁郡主,晟和帝堂兄城阳王的小女儿。
顾晏辞心下叫苦,这位郡主是出了名的难缠,比沈怀瑾还要骄纵百倍,偏偏对他特别上心。他拱了拱手,说道:“郡主殿下,文远尚有急——”
“尚有什么?比给本郡主写字还重要?”嘉宁郡主打断他,葱指直接点在那幅未完成的字上,“我就要你这幅!快点写完了送我!”
其他贵女的身份都比不过嘉宁郡主,纷纷附和出声。她们把顾晏辞围的水泄不通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怀玦消失在月洞门后,无可奈何。
*
松鹤楼二楼雅间清静幽雅,推开雕花门扇,只见柳娘子端坐其中。她换了身靛蓝长衫,脸上仍有憔悴之色,但是眼神已经恢复清亮。
而在她旁边,是一个不认识的娘子。她穿着淡黄色袄子,面容清癯,气质沉静。
“沈二小姐你来了。”柳氏站起身,为沈怀玦介绍道,“这是城东济世堂的李娘子,医术高明,也是民妇旧识,对民妇多有帮助。”
城东?李娘子?
沈怀玦好像从大哥和顾晏姝处听过这个人,她是前朝医圣之后,医术如神,但每次收费,无论何种疑难杂症,都仅收一文钱。
当然,这只针对平民百姓。面对官宦人家,李娘子就要坐地起价,还爱答不理。顾晏姝想问她买个养颜的方子,她居然说请顾三小姐别占用医患的时间,直接给回绝了!
她能在京城生存也真是个奇迹了,据说她和某个京营大官是亲戚关系,才没被权贵报复。
沈怀玦不敢怠慢,敛衽行礼:“请李娘子安,小女子沈氏怀玦。”
李娘子抬眼打量了她一会儿,说道:“姑娘近期似乎失血过多啊,是受了外伤吗?”
柳氏瞪大眼睛:“失血?沈二小姐不是摔着了吗?”
“不像,似乎是被人殴打出血——”
“等等等等——!诸位娘子,太太叫我早去早回,我们还是尽快商量正事吧!”沈怀玦赶紧打断李娘子的话
她不寒而栗:不愧是神医,一眼就看出症状。
三人落座,柳氏和李氏并不着急,见沈怀玦没吃午饭,先给她上了扬州炒饭和狮子头。等她用完,柳娘子才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两份写满字的契纸,推到沈怀玦面前,单刀直入:“民妇与李娘子、何五爷商议了几日,草拟了这份契书,请二小姐过目。”
沈怀玦疑惑的接过纸,愣住了,因为这是一份绣坊的合伙契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