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
碧桃在清洗三房当天晚上就醒了过来,只是依旧虚弱。余太医告诉沈怀玦,幸好碧桃离梁柱不远,又身强体壮,只要好生将养,就不会留下后遗症。沈怀玦万分感谢,接下来几天更是衣不解带照顾碧桃,让碧桃十分不好意思。
等碧桃能下床走动,沈怀玦才把注意力转向陷害自己的两个妹妹。
那天打板子的婆子下手是有分寸的,沈怀瑶的伤看着吓人,实则没有伤筋动骨,一周后就好了,被关进了家庙。沈怀瑾被打了手心后又大病了一场,据说瘦脱了相。
至于安娘子和刘氏,她们被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大板,虽有医治,但是还是熬不住流放路上的苦,没到宣府就一命呜呼了。
碧桃恶狠狠道:“便宜她们了!”
沈怀玦却心下测然:“作为主谋的主子只不过受点皮肉之苦,还能衣食无忧的活着。而她们这些奴婢违抗主子的命令就是死,遵守了,还不是白白送了性命。”
碧桃不解:“小姐,你可怜这些人作甚?她们要害你啊!”
沈怀玦笑了笑:“你以为祖父不来,你的下场比她们好吗?”
碧桃不以为然:“不就是把我卖掉嘛,要是被卖进那种腌臜地方,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咯。”
“你不准这么说!”沈怀玦生气了,“就算你是奴婢,你的命也是一条人命!人命关天,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去死!”
她抓住碧桃的手:“答应我,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,都不要寻死了!”
碧桃真诚的点头:“我还有好多开封的点心没做给小姐吃呢,怎么舍得死呢。”
沈怀玦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这时,吴氏身边的陪房突然进来:“二小姐,老太爷叫你过去。”
沈怀玦疑惑的到了公允堂。
沈弘靖还穿着官服,显然是下朝没多久。他的案头摆着一幅画,正是从崇德斋取下的《海晏河清图》
待沈怀玦行完礼,他眼睛从画上的绿水上抬起,问道:“这幅《海晏河清图》……是不是你所画?”
沈怀玦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,视线随着祖父的手指移到那幅画上。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愿天下靖平……百姓安宁……想不到你身为闺阁女子,胸中竟有如此丘壑。”
沈弘靖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,叹息道:“璋儿天资平庸;瑜儿虽才华横溢,但性情太过偏激,过刚易折;而璧儿还小,未可预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孙女,那句话几乎是喟叹着说出了口:
“玦儿,你若是个男儿……该多好。”
话音落,他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,抿紧了唇。
沈怀玦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。空茫的眼神骤然聚焦,迸发出光芒,随即又被了然的苦涩淹没。
男儿?是了,只有男儿才能继承家业,光耀门楣,才能堂堂正正施展抱负。
而她,纵有这份心志,这份才情,困于这女儿身,困于这卑微出身,便只能在后宅的倾轧与算计中挣扎求生,连保全自身、庇护身边一人都如此艰难。
然而下一刻,沈弘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。
“从明日起,你搬来长房,住西厢房。”他说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往后我每次休沐,会抽出一个时辰亲自教授你经史子集。”
沈怀玦倏然抬头,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眸子,此刻因极度的惊愕而睁大。
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,这不是家族中悉心培养、未来支撑门庭的男丁才能享有的待遇吗?她一个婢生子,一个刚刚才从污名中挣脱、险些被家族舍弃的女子……
沈弘靖似乎看穿了她的惊疑与茫然,继续交代道:“我不在府中时,架上典籍你可自行取阅,四书五经,策论经史,都要细读细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还小,身子也需将养。我会多留你几年。”这句话轻轻卸下了沈怀玦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,“沈家,还不至于要将孙女当作货品待价而沽。”
沈怀玦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,热意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。
沈弘靖的话里带上了世事洞明的了然:“只是女子终究要出嫁。多读些书,明事理,通晓古今。将来无论夫家门第高低,于教养儿女、经营家室、乃至安身立命,总归有益无害。”
“祖父……”沈怀玦的声音哽咽了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她不再犹豫,提起裙摆,屈膝,深深拜了下去。额头触到冰凉光滑的地砖,眼泪终于滚落:“攸宁……谢祖父再造之恩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沈弘靖摆手,“我会让你大伯母把你的东西收拾过来,以后你有事就去找她。”
沈怀玦再次感激下拜。
*
夕阳西下,国子监下课了,沈怀璋接到消息匆匆回府。他饭都没来得及吃,就急匆匆冲进西厢房。
他跑的急了,头冠微斜,额上还带着薄汗,脸上怒意勃发。
“我都听说了!沈怀瑶!沈怀瑾!她们竟敢——”沈怀璋拿起崇德斋里不知哪来的细长藤条,说道,“我这就去三房!祖父饶了她们,家法可还没完!”
碧桃和金婆子相视一笑:其实若沈怀瑶构陷成功也会有惊无险,大少爷会护着她们的小姐。
“大哥!”沈怀玦急忙上前两步,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,“别去。”
沈怀璋回头,又急又气:“她们那样害你!又差点害死碧桃!难道就这么算了?!”
“没有算了。”沈怀玦轻轻摇头,指尖微微用力,“祖父已经罚过了。五妹妹挨了板子,送去家庙静思。四妹妹……也被打了手心,关了禁闭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沈怀瑾血肉模糊的手和沈怀瑶被拖走时了无生气的模样,眼神暗了暗:“她们……已得到应得的惩戒了。此时再去,于事无补,反而让祖父为难。”
沈怀璋何尝不知妹妹说得在理,祖父既已裁决,他再动手便是逾越。可一想到她今日遭遇的凶险,想到碧桃那丫头的惨状,他就觉得心口堵得发慌。
他猛地将藤条扔在地上,反手握住了沈怀玦冰凉的手:“好,我听你的,不去。”
“可你得答应我,以后就住在这儿了。你到了长房,我看谁还敢再欺负你!”他握得很紧,“以后,大哥护着你!”
沈怀玦看着兄长真挚的眼神,鼻尖又是一酸:“嗯。”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浅绿色的身影像只小雀儿般扑了进来。
“二姐姐!二姐姐你真的搬过来啦!”沈怀璧仰着玉雪可爱的小脸,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欢喜。他跑得太急,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被沈怀璋一把捞住。
“璧儿,慢点!”沈怀璋无奈。
沈怀璧却不管,挣脱大哥直扑到沈怀玦身边,小手拉住她的手:“西厢离我们二房可近了!我以后天天都能来找二姐姐玩!娘亲也不能总拘着我了!”
说完,他还得意地皱了皱小鼻子。
看着兄长与幼弟毫无阴霾的笑脸,沈怀玦心中那块坚冰,终于在这暖意下彻底化开。前途未卜的惶然依旧存在,但至少此刻,她不再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四壁与无尽的算计。
“好,璧儿随时可以来。”沈怀玦柔声应道。
? ?女主这下才是真的躺平了
?
她喜欢读书,所以读书对她来说是放松亦是躺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