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爱英愣住,心脏被紧紧揪住,她还是把最残忍的话,说给了至亲的骨肉。
她设想,她这辈子不想再靠着任何人,年华老去,身体不济她就花钱雇‘孝子。’总归能比上辈子好不是?
对于武绍雯,她更多的,是愧疚。她只想她像那三个白眼狼一样,自在一点,潇洒一生。这样,起码她不会心怀愧疚,到死都咽不下那口气。
可面前的人认真的问要对她自私一点的时候,袁爱英突然恍然,她怎么会在教这个心思纯良的孩子,对着至亲都要把心门关上?
没人理的武绍斌心里不是滋味,“你这意思就是要对你小哥自私了?”
武绍雯没看他,只是盯着自己的妈妈。
“妈,谁对我好,我对谁好。我只和妈还有小海哥团结,我只对别人自私。”
极其孩子气的话,却满是真挚。
袁爱英摸摸她的小脸,对上她的眼睛,“只要我的雯雯,做的一切,都无愧于心就好。”
武绍斌直到躺下都还在琢磨,“无愧于心?切,我又没有愧疚!笑死人了!”
他扭头看着已经开始轻微打鼾的袁瀚海,今天真是吓坏他了,又累了一天,袁爱英看着他吃完两块蛋糕就赶他进来休息了。
武绍斌看着对面隆起的人影,心烦意燥的伸手隔空蹬了几下,“我才不愧疚!自己胆小吃不饱也不敢说怪谁!哼!”
这个虚岁十八的少年,好像第一次意识到,他的妈妈,好像...也许...可能...并没有想象中喜欢他...对他,或许只是无愧于心罢了。
袁爱英病了,一场大热烧得她糊里糊涂的。
最先发现的是武绍雯。
袁瀚海和武绍斌已经捡了菜叶回来喂了鸡回房间去了。
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。
“小海哥哥!小海哥哥!”
袁瀚海推门出来,揉揉眼睛,“怎么了!怎么了!”
“妈发烧了!”武绍雯红着眼眶,“我叫不醒!”
武绍斌穿好外套出来,“你找他有啥用?就知道哭,还不如找我呢。”
武绍雯看着他的背影,“你干嘛去!”
“找老二借钱请医生!”
他妈现在烧糊涂了,多半是掏不了钥匙开锁拿钱了,主要她现在糊里糊涂的,谁敢去拿?回头说不清可就惨了。
“小海哥有!”武绍雯拉住袁瀚海,“妈给小海哥的零花钱他一直没花的!”
“对!我有!我有!两张大团结!我去拿!”
武绍斌拿钱出门,武绍雯回屋守着她妈,袁瀚海打了水送进屋里去。
全程没人喊过老二一家。
老二两口子也跟聋了一样,门窗紧闭。
倒是王焕娣,听见动静就早早守到屋门口了,也不进去,就拿个扫把假装扫地,一边默默关注屋里的情况。
武绍斌去卫生院拉了今天值班的巡诊医生就回家来了。
“高热,我先开方子,药箱里有退烧药,你们先喂下去。
两个小时后把我开的药熬了喂下去,喝个两三天,保证她生龙活虎的。”
“中药啊?您不是西医吗?”
“咋?看不起中医?你妈年纪大了,多喝点滋补的中药没坏处!喏,方子拿去药房抓药去!”
武绍斌抓抓后脑勺,‘哦’了一声。
抓药回来想了又想,还是花钱拨了个通讯号。
“喂?红章大队吗?我找赵向东。嗯,我是他小舅子!谁没礼貌了!”
武绍斌放下电话,才往家赶去。
“咋样?妈退烧没?”他把手里的药递给武绍雯。
武绍雯接过去,“没刚才烫了。你把剩得钱还给小海哥哥。”
武绍斌翻了个白眼,把兜里的十多块塞到袁瀚海怀里。才提步来到武绍忠门口,“大嫂,妈病了,你给熬点米粥。”
赵浪花出来,眼睛红肿,“妈把细粮都锁起来了...”
昨天晚上和武绍忠又吵了一架,她让傻子去砍柴,他好窝在家偷懒。
到头来还成她的错了?武绍忠居然说她斤斤计较,还说昨天那烂摊子事儿就是她作出来的。
赵浪花心里生了隔阂也只能忍着,她这样的条件,再嫁困难不说,条件都是不好的。
好不容易攀上武绍忠这样一个愣头青,哪怕知道今天这种情况,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选择嫁进武家。
只是,很多事情偏离了她的预想...
武绍斌摆摆手,“有啥做啥吧!”
赵浪花委屈着脸就进灶房去了。
武绍雯看着手里的中药发难,她...她不会熬中药啊...
“我来吧。”是王焕娣。
武绍雯扭头,“你会吗?”
“会的。”王焕娣伸手要接,武绍雯却扬手躲过去了。
王焕娣缩缩手指,看着武绍雯没说话。
“你先等一下。”武绍雯径直走到灶房里,也不看一边在忙碌的赵浪花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就抬头冲着外面喊。
“焕娣!焕娣!”
武绍雯扬扬下巴,把手里的药包递给王焕娣,“给我妈把这药煮了,一会儿我来喂,麻烦你了。”
嘴上说麻烦,语气里可不见得客气。
在赵浪花看不见的角落,武绍雯悄悄冲王焕娣眨了眨眼。
王焕娣看着身前的人,轻易明白了她的意思,有些事,她能做,但不能主动做。
眼下老二两口子已经明着和袁爱英闹翻了,王焕娣再上赶着帮着袁爱英做事儿,怕是要吃她亲妈的瓜落。
武绍雯离开,赵浪花冷哼一声,“愣着干什么?你不会煎药?老太太病了大家都在讨好,就你是个脑子死的!”
王焕娣没说话,拿了小锅打水放在小孔上。
“往后,你后爹要去农场了,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。留我们仨住武家,王焕娣,我和你弟弟的日子怎么过啊?”
赵浪花愁容满面,王焕娣满脸麻木,怎么过?怎么过都比她好过。
她妈发牢骚,听听就行了。
袁爱英醒过来的时候,对上两双担忧的眼睛,是武绍雯和袁瀚海。
屋里还有响亮的呼噜声,袁爱英抬眼看去,是武绍斌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埋着脑袋打呼呢。
“叫他回屋他不去。”武绍雯轻轻解释了一句。
袁爱英笑笑,“随他吧。”她顺着武绍雯扶着的力道坐起来才发现一后背的汗水,头发丝儿都打湿了。
“妈...”武绍雯看着唇色惨淡的袁爱英,满眼担心,“你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