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贴的是几张崭新的寻人启事,照片上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。
秦肆顺着糯糯的目光看去,几乎是一眼就明白过来糯糯为什么会愣住了。
哪怕只是透过照片看,他也能看得出这老太太的面相是“极善”的面相,这可是十分难得的,通常只有做过大善事的人才能养出这样的面相。
看糯糯和秦肆都盯着那寻人启事,李娅语气难得的有些沉重:“是童童的外婆,老人家有阿尔兹海默症,一个月前接童童放学的路上走丢了,到现在还没找到。”
糯糯闻言,一脸迷茫地抬头望向李娅:“老师,那个阿……海,呃,就是老师你刚刚说的那个症到底是什么呀?”
“就是……”李娅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解释这个阿尔兹海默症,总觉得解释成老年痴呆有点不尊重老人,也会让小团子误解。
“就像脑子里有一块橡皮擦。”傅夜沉接过了话头,他看着那张寻人启事,目光也有一瞬间的动容。
“它会把人的记忆一点一点擦掉,先是忘了刚刚做过的事,然后忘了回家的路,最后……连自己最亲的人也会忘记。”
糯糯听得愣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搂紧了傅夜沉的脖子,小脸埋在他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所以奶奶忘记怎么回家,也忘记她的家人了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小团子闻言,眼眶立马就红了:“粑粑,你是不是也得了这个病?有一天你也会像奶奶一样,忘记回家的路,也忘记糯糯?”
傅夜沉一怔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粑粑都不记得麻麻了。”
糯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小手死死抓紧了他昂贵的西装领口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“粑粑,可不可以让橡皮擦不要擦掉糯糯,糯糯耐你啊,不要忘掉糯糯好不好?”
听着小团子难过的声音,傅夜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了一样,细密的疼痛顺着心脏蔓延全身。
他确实忘记了关于小团子母亲的事,小团子之前并没有怎么提过妈妈,他还以为小团子对此并不敏感,现在看来……
小团子只是把害怕埋藏在心里,害怕自己闹着找妈妈会让他为难吧?
“不会。”
傅夜沉的大手托住小团子的后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过去。
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爸爸就算忘了全世界,也绝对不会忘了糯糯。”
“真的吗?”糯糯包着一包眼泪,可怜巴巴地望着傅夜沉。
“真的。”
秦肆站在一旁,看着这父女俩忽然煽情,难得的没有出声打扰。
他转头问李娅:“既然老人有病,为什么还要让她去接孩子?”
李娅叹了口气,带着众人往里走,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,积水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如果不是没有办法,童童妈妈又怎么可能会让老太太去接孩子?爸爸早几年得病走了,是家族遗传病,童童现在也查出了同样的病,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。”
“童童妈妈为了赚钱,一天打三份工,根本没有时间带孩子。童童的爷爷奶奶重男轻女,又嫌弃童童是个病秧子,根本不愿意管。”
李娅说着,眼圈红了。
“只有外婆疼女儿又疼童童,哪怕病了也坚持着要帮着带。那天她去接童童放学,结果自己走丢了,童童就在幼儿园门口,等到了天黑,再后来……童童就不说话了。”
众人沉默。
麻绳专挑细处断,厄运专找苦命人。
这世道很多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挣扎。
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进了昏暗逼仄的楼道。
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烟酒味混合的气息,台阶上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,让原本就狭窄的通道更加难行。
几人还没走到门口,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就从他们要去的那一户的门里传了出来。
“不想吃就别吃了!”
在一声崩溃的怒后,紧接着是瓷碗砸在地上的碎裂声。
“啪!”
清脆,刺耳。
“一天天话也不说,饭也不吃,就只知道坐在这里发呆!你是想饿死自己吗?啊!?”
女人的声音沙哑而绝望,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爆发。
“我是欠了你们的吗?你爸走了,把你扔给我一个人!你现在又这样!如果不是为了去接你,你外婆也不会走丢!”
“你知道我每天一边上班一边找你外婆,回来还要伺候你,我有多累吗?”
“呜呜呜……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谁来救救我……”
怒骂声最终变成了压抑的哭泣声,断断续续,令人心酸。
李娅停在门口,举起的手僵在半空,敲也不是,不敲也不是。
糯糯趴在傅夜沉的肩头,小耳朵微微一动。
“窸窸窣窣。”
她听到了一个好奇怪好奇怪的声音。
就像是……无数的藤蔓在墙壁上伸展、爬过的声音,可糯糯并没有看到任何“异样”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糯糯看向秦肆道。
秦肆知道糯糯这么问,绝对是听到了些什么,于是他连忙更加认真地去听了听,可——
“没有,小大人,您听到了什么?”
糯糯的小脸皱了起来:“小苗苗长很长很长的声音。”
秦肆以前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,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很危险?”
糯糯摇头:“糯糯不知道哦,糯糯只是听到了。”
秦肆:“……”
就在糯糯和秦肆说话的时候,屋里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李娅调整好表情,指节轻轻叩响那扇斑驳的铁门。
“童童妈妈,我是李娅老师。”
门内死寂,几秒后拖鞋摩擦地面的急促声响传来,门被拉开一条缝。
一个发丝凌乱,眼眶通红的女人出现在阴影里,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,带着一股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疲惫感。
看到李娅,女人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李老师啊,快,快请进。”
她慌乱地把门打开,不敢看屋里的狼藉,更不敢看李娅身后那两个气场逼人的男人。
生活早已把她的脊梁压断,她没精力去好奇为什么李老师会带着两个像是走错片场的男人上门。
因此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糯糯落在她身上讶异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