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倾盆的暴雨落下,很快就打湿了街道。
越野车切开厚重的雨幕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的水花拍打在车身上,发出沉闷的“哗哗”声。
车厢内没开灯,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童童妈妈缩在后座角落,怀里死死的勒着童童,力道大得像是怕怀里的孩子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。
她浑身都在抖,那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声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。
童童没动,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窗外,不知道透过雨幕在看什么。
糯糯坐在两人旁边,小团子敏锐的察觉到童童身上最后一点魂息正在飞速流逝。
“哎。”
小团子抿了抿小嘴,叹了口气,悄悄伸出右手。
指尖没有花哨的光效,只是轻轻搭在了童童冰凉的手背上。
一股暖流顺着接触的手背,无声无息地稳住了童童的灵魂。
童童眼睫颤了一下,反手抓住了糯糯,抓的很紧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傅夜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,眉心微蹙,不动声色地把车内暖风开到了最大。
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团子这样,安静的、忧伤的,甚至带着一丝特有的郑重。
这个童童到底什么情况,才能让小团子一反常态,这么安静?
……
辖区派出所。
这里混杂着陈旧的烟草味、潮湿的雨水味,还有一股令糯糯很不舒服的——血腥气和罪恶的味道。
“王秀兰家属?”
值班民警是个老警察,看惯了生死,此刻声音却有些发涩。
他看了一眼童童妈妈,又看了看两个半大的孩子,欲言又止。
最后,他只是叹了口气:“孩子留在这里,你跟我来吧。”
童童妈妈想要迈步,可她的腿却抖得厉害,刚走出两步整个人直接就往地上栽去。
秦肆眼疾手快,一把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秦处长,此刻难得收敛了脾气。
“我没事。”
童童妈妈从秦肆手里抽回胳膊,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去。
就在这时,童童却忽然动了,她摇摇晃晃地追着自己的妈妈,也跟了过去。
“粑粑,我们也去。”
糯糯似乎极为不放心,招呼了傅夜沉一声,便小跑着也追了上去。
民警一边带路,一边低声说明情况,语速很快,似乎想尽快结束这个残忍的流程。
“遗体是在城西老排水口发现的,那地方偏,井盖被暴雨冲走了。法医推断落水时间应该是失踪当天……只是一直卡在管道回弯处,今早才冲出来。”
失踪当天。
下水道。
听到这几个词,童童妈妈甚至都能想象出自己母亲在那个暗无天日、满是污秽的地方,是如何绝望的挣扎,又是如何一点点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是不是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想着:接童童,接童童回家?
穿过办公区,后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。
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,阴冷刺骨。
傅夜沉停下脚步,蹲下身,视线与糯糯平齐:“咱们就在外面等阿姨,好吗?”
男人宽大的手掌盖住小团子的小脑袋,他知道里面的画面可能连成年人都未必受得了。
糯糯却摇了摇头。
小团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。
“粑粑,糯糯不怕,糯糯答应过老师要帮童童姐姐,糯糯会做到。”
傅夜沉一怔,他深深看了一眼小团子,最终松了手。
“好,那爸爸陪你一起。”
他们跟在童童身后走了进去,制冷机嗡嗡作响,那股独特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冷气瞬间裹挟了所有人。
房间正中央的金属床上,隆起一个盖着白布的人形轮廓。
几乎是看到这一幕的瞬间,童童妈妈就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,瘫软在床边。
民警戴着手套,看了家属一眼,缓缓掀开了白布的一角。
没有全掀开,只露出了头部,或者说曾经是头部的地方。
“呕——”
李娅老师脸色一白,猛地别过头去,胃里翻江倒海。
那是一张被水浸泡到肿胀,变形,甚至有些发绿的脸。
腐败、巨人观的脸,已经看不出丁点老太太生前的慈眉善目。
只有那件领口绣着一朵小雏菊的花衬衫,还依稀能辨认出原来的模样。
那是童童妈妈上个月刚发工资给母亲买的,当时她还笑着说:“等她再攒点钱,给童童做了手术,她就闲下来好好陪陪她们两个。”
“老人手里还死死抓着这个。”
民警递过去了一截红绳。
“!”
童童妈妈眼睛骤缩,她认得这个,是童童送给老人的礼物。
当时小商贩非要卖五块钱两根,童童没钱,就去帮小商贩干活,最后那小商贩心软,就给了她两根红绳子。
童童宝贝似的送给了老人,还说:“听幼儿园其他小朋友说,红色的绳子能够保平安,童童希望外婆平平安安,永远永远陪着童童。”
“妈……”
童童妈妈再也忍不住,扑过去想要触碰自己面目全非的母亲。
“是我害了你,是我为了省那几块钱校车费……是我没看好你啊!”
“你怎么就这么走了?你让我怎么活啊?女儿还没能孝敬你一天,净让你跟着我吃苦了……”
“该死的是我啊!怎么死的不是我?我不是个孝顺的女儿,如果你的女儿不是我,你现在肯定已经享福了,我没用啊……”
后一步进来的童童,缓缓走到停尸床旁边。
她个子还没停尸床高,只能踮着脚死死盯着那截红绳。
童童妈妈哭得近乎昏厥,一抬头正好看见女儿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。
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。
“你说话啊!”
童童妈妈猛地扑过去,双手死死掐在童童瘦弱的肩膀,疯狂摇晃。
“那是你外婆!最疼你的外婆!她是为了接你才死的,你怎么不哭?你为什么不哭?”
“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冷血的东西,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!”
这句话一出口,停尸间内落针可闻。
民警大惊,刚想上前拉人,却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比他更快。
“姨姨,不可以。”
糯糯伸出小手,轻轻点在童童妈妈的手腕上,童童妈妈只觉得手腕一麻,下意识就松开了手。
糯糯连忙用自己身体隔开了失控的童童妈妈。
糯糯的声音软糯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姐姐很爱外婆,很爱很爱。”
说完,她也不管童童妈妈是什么反应,只是用温热的小手捧住了童童冰冷僵硬的脸颊。
“姐姐,糯糯可以带你去见外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