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糯糯再次回到众人视线中的时候,傅夜沉明显感觉到自家小团子似乎有了心事。
“糯糯,怎么了?”
小团子咬着下唇,有些迷糊地抬起头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:“粑粑,你等等,糯糯还没忙完。”
说完,小团子板着脸又恢复了认真工作的模样。
她缓缓走到正抱着童童痛哭的童童妈妈跟前,稍稍犹豫了一下,这才奶声奶气地开口道:
“姨姨,我们去接童童姐姐回家吧。”
童童妈妈的哭声瞬间顿住,她抬起头,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糯糯,搂着童童的动作更加紧了几分。
“你在胡说什么,童童就在这里,我的童童就在这里,我现在就带她回家,对,回家!”
女人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,抓着童童的手就要往家的方向跑去,仿佛只要慢上一步,就会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一般。
“姨姨,你知道的,对吗?你是妈妈啊。”
糯糯没有去追,而是特别认真地问了一句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童童妈妈闻言身形一顿,但很快她便加快了步伐,继续往前走去。
“童童姐姐,她想回家。”
“!”
就在这时,童童忽然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妈妈,她的动作熟悉而又依恋,和记忆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这双手太冷太冷了。
“妈妈,以后……别那么辛苦啦,要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、好好长大哦。”
这是以前童童妈妈经常哄童童的话,现在却由童童说给了自己妈妈听。
“只要童童在妈妈身边,妈妈就不辛苦,只要童童你在……”
童童用脸颊蹭了蹭她:“外婆说,有一天,她会走出时间,童童没办法再找到她,但那并不代表着她就不见了,她会化作风、小鸟、星星,以另外的模样陪着童童。”
“童童也要变成星星了,但童童也会一直一直陪着妈妈,在妈妈身边。”
“不要!童童,妈妈求你,不要变成星星,不要走……妈妈只有你了啊……”
童童却已经无法再回答,她拥抱着她的手渐渐化作泥沙从袖口滚落。
“不!不!童童!别走,别走……”
她最后抬头看了自己妈妈一眼,像是要将女人的模样牢牢刻印在灵魂中,她带着笑容一点点消失,不希望自己留给女人的是痛苦的模样。
最后,童童妈妈面前只留下了一滩泥沙。
刚刚还能嚎啕大哭宣泄自己情绪的女人,此时却佝偻着身子,抱着童童留下的衣物哭不出任何声音。
可是,那副模样,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心酸无比。
便是傅夜沉都有些不忍心再看,几人有默契地稍稍走远了一些,将这最后的“道别”留给了女人自己。
“糯糯,人……为什么会变成泥?”傅夜沉不明白这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“因为……从一开始我们见到的童童姐姐,就是附在花泥上的一抹执念而已,现在执念消除了,自然就会变成原本的样子。”
作为成年人,傅夜沉怎么会不明白小团子话里的意思——
原来,一直在等待着找到外婆的童童,早就已经死去,而就算死去,她也固执地一直在等外婆。
“执念只是一抹很小很小的魂息,连魂魄都算不上,很弱小很弱小,所以,她光是用这样的形态存在就已经很辛苦很辛苦,没有办法说话,没有办法做出太多动作和回应,因为……会消散的。”
就像现在这样。
“那童童现在在哪里?”
糯糯的视线落在那堆花泥里的红绳上,那是魂息刚刚附着的地方。
“糯糯会带她回家的。”
……
糯糯将属于生死交界处的屏障撤去,倾盆暴雨瞬间再次落下。
几个人再次上了车,只是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比上一次还要沉默。
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。
黑色越野车粗暴地撕开雨幕,轮胎碾过泥泞,最终在一片荒废的铁栅栏前急刹。
这里曾是全城最大的昙花培育基地,老板卷款跑路后荒废了六年。
如今野草疯长,比人还高,在暴雨中莫名有种阴森恐怖的感觉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
糯糯趴在傅夜沉肩头,抬手指向黑暗深处那间半塌的育苗房。
傅夜沉单手护住小团子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撑开秦肆递来的黑伞,将怀里的小团子遮得严严实实,甚至连一丁点雨飘进来都不许溅到她身上。
秦肆自觉打起头阵,他将手机的手电筒调到最亮,往前走去。
童童妈妈早已哭不出声,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,全凭想要带童童回家的执念,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“吱呀——”
生锈的铁门被推开,秦肆手中的手机扫向角落,下一秒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特管局精英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,瞳孔骤缩。
没有预想中的腐臭,也没有尸体腐烂的惨状。
光柱的尽头是一片白,带着一丝有些诡异的圣洁。
在这冰冷潮湿的傍晚,那堆破败肮脏的砖瓦间本该沉睡的昙花,此刻却开得肆意而绚烂。
层层叠叠的花瓣堆砌成海,而在花海中央,无数粗壮的青黑藤蔓交织成一只巨大的茧。
像是在拼死守护着什么,又像是在孕育着什么恐怖的东西。
“阴气化实,妖气冲天!”
秦肆反手摸向腰间,三枚五帝钱瞬间扣在指缝,周身气势陡然凌厉:“退后!这花沾了人血,成精了!”
似乎感应到了秦肆身上的杀意,那巨大的藤蔓“茧”瞬间“活”了过来。
原本静止的枝条,根根竖起,表皮甚至渗出了鲜红的汁液,对准了门口众人,摆出了攻击的姿势。
“童童……是不是童童!?”
童童妈妈发了疯一样要往里冲。
秦肆一把拽住她,厉声喝道:“别过去!这东西已经妖化!”
“不是妖。”
一道软糯却异常笃定的小奶音,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傅夜沉只觉得怀里一轻,小团子便挣扎着滑下地,踩着满地泥水,迈着小短腿,径直走向那团恐怖的藤蔓。
“糯糯!”
傅夜沉见状心脏骤停,下意识伸手去抓,指尖却只擦过了小团子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