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高的城楼之上,王后一直默默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。
从战争的爆发,到沈从姝的疯狂,到苏朝朝的惨死,再到沈清辞的爆发与最终的胜利。
她雍容华贵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、沧桑与深入骨髓的悲哀。
当看到沈从姝的尸体倒地,看到沈清辞傲立战场接受万众朝拜时,她知道,一切都尘埃落定了。
她缓缓地,一步一步地走下城墙,穿过开始清理战场的士兵,越过欢呼的人群,走向战场中央,走向被流云澈紧紧抱在怀中、已然冰冷僵硬的苏朝朝的小小身体。
她在苏朝朝身边停留了片刻,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却难掩清秀稚气、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,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,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然后,她走向沈从姝的尸体,停住脚步,面向所有幸存者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寂静下来的战场:
“今,蛮族勾结魔物,犯我疆土,幸得二公主沈清辞,临危受命,身先士卒,率帝国将士,浴血奋战,终破强敌,护我山河!二公主功在社稷,德被苍生,威加海内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浑身浴血却傲然而立的沈清辞,扫过悲痛欲绝的沈煌灼、墨沾青,扫过失魂落魄的流云澈,扫过每一个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热的将士。
“我,晶耀王后,今日,于此血战之地,宣告天下:自即刻起,我将晶耀帝国的王位,传于二公主沈清辞!愿其承天命,顺民心,继往开来,再造盛世!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语气却异常坚定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经此一战,沈清辞的威望已达到顶峰,这王位,非她莫属,也已到了不得不传的时候。
“王后英明!”
“新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“恭贺新王登基!”
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再次响起,所有帝国子民,无论士兵还是刚刚恢复理智的俘虏,都向着沈清辞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,表达着对新王的敬畏与拥戴。
王后本人,也缓缓地、郑重地,对着自己女儿的方向,屈膝跪了下去。
沈清辞从巨大的灵猫形态缓缓变回人形。
她身上满是伤口,脸色苍白,金色的眼眸尚未完全褪去威严。
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母后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复杂。
她快步上前,伸手将王后搀扶起来。
“母后,快请起。”她的声音因力竭和伤痛而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无论儿臣是何身份,您永远都是儿臣的母后。这天地间,哪有母亲跪拜女儿的道理。”
王后借着她的搀扶起身,抬头看着她,眼中泪光闪烁:“清辞……你已是王了。”
“是,儿臣是王。”沈清辞点头,目光扫过战场,扫过苏朝朝的尸体,最终落回王后脸上,语气平静却暗藏波澜,“但儿臣,也是您的女儿。”
王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泪水终于滑落。
她看着沈清辞,又看了看不远处沈从姝的尸体,颤声道:“清辞……既然你还认我这个母亲……母亲……恳求你最后一事。”
沈清辞心中已有预感,沉默地看着她。
“让我……带走姝儿的尸体吧。”王后闭上眼,泪水滚滚而下,“她作恶多端,死有余辜……可她,终究是我的女儿啊……是我没有教好她……才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……让我……带她走吧……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风卷起血腥气,吹拂着她染血的发丝。
人人都说母后最宠她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母后对沈从姝,那份近乎纵容的、小心翼翼的维护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、更深沉的偏爱?
哪怕沈从姝一次次挑战底线,哪怕她勾结外敌、祸乱帝国、甚至要杀自己这个亲妹妹……到最后,母后想的,依旧是保全她的尸体。
许久,久到王后几乎绝望时,沈清辞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王后如释重负,又仿佛更加悲痛,颤巍巍地向沈清辞行了一礼,然后转身,踉跄地走向沈从姝那具狰狞的尸体旁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沈从姝抬起,一步一步,缓缓地离开了这片刚刚结束厮杀、血迹未干的战场。
背影佝偻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目送着母后带着沈从姝的尸身远去,消失在战场的边缘。
她赢了。
敌人被消灭了,最大的威胁铲除了。
她得到了梦寐以求、也是众望所归的王位。
万民跪拜,山呼万岁。
可是……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掠过悲痛欲绝、几乎失去生气的沈煌灼、墨沾青、流云澈,掠过被抬下去不知生死的玉凌霄,最终定格在流云澈怀中,那具小小的、冰冷的、再也不会对她笑、对她闹、抢她人还理直气壮的身体。
朋友死了。
母亲走了。
她爱的人都一一离去了。
环顾四周,万众臣服,却无人能真正走入她此刻的内心,分担这滔天的胜利之后,那无边无际的、冰封的孤独与沉重。
她得到了一座用鲜血、生命与无尽悲伤换来的江山,一个金光闪闪却也冰冷沉重的王座。
而她付出的代价是……身边所有重要的人,或离去,或心死,或重伤。
这胜利的滋味,为何如此苦涩,如此……令人窒息?
寒风呼啸,卷动着残破的旗帜和未散的血腥。
新王沈清辞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,头顶是渐渐泛白的天光,脚下是臣服的子民与挚友冰冷的遗体。
她站的笔直,如同不朽的丰碑,可无人看见,那挺直的脊梁之下,是一颗被胜利的冠冕压得千疮百孔、冰冷孤独的心。
-
现在已是新王登基、百废待兴的白昼,炼金工坊内,却弥漫着浓重未散的药味,以及一种比药味更沉滞的、绝望的死寂。
沈清辞处理完紧急的朝政,来到炼金工坊。
推开门,看到的便是沈煌灼双手紧握成拳抵在额前,红透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的苏朝朝。
床榻上,苏朝朝穿着整洁的寝衣,面色苍白如纸,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毫无生气的阴影。
流云澈靠着床头,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,眼镜不知丢到了何处,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。
他的脸颊深深凹陷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,只剩下一个固执守护的躯壳。
另一边的软榻上,玉凌霄面无血色地躺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军医说他心脉受损过重,且了无生志,陷入了深沉的昏迷,能否醒来全凭天意。
墨沾青则靠墙站在阴影里,低垂着头,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颓废。
他像是被困在了苏朝朝中剑倒下的那一刻,自责、痛苦、无望,将他原本坚毅的轮廓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听到脚步声,墨沾青缓缓抬头,看到是沈清辞,他木然地、依着规矩微微躬身,声音干涩嘶哑:“王上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,却掩不住那份冰冷下的空洞:“情况……如何?”
墨沾青的目光扫过床榻和软榻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:“凌霄……一直未醒,气息很弱。朝朝她……”
他停顿了,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,化作更沉重的沉默。
那具失去温度、毫无声息的身体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只是他们谁也不愿、也不敢去捅破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。
沈清辞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,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让声音不至于破碎,带着细微的颤抖,艰难地开口:“本王……给朝朝,寻了一块风水上佳的墓地。让她……入土为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