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绷着脸啦，往后这儿就是你落脚的地儿，想咋自在就咋自在！多陪妱妱跑跑跳跳，她可稀罕你了。”
“家？”
明昀骞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打小就没尝过家是啥味儿。
他刚会走路就成了没人罩着的倒霉皇子。
在冷宫那破地方，连老鼠都比他过得体面。
太监们见他没靠山，专挑软柿子捏。
有一回腊月里，连着三天没人送饭。
他饿得眼冒金星，眼前发黑。
四岁的小身板哆嗦着爬到结了厚冰的荷花池边。
他用冻僵的手指一下一下凿冰。
指甲崩断了两根，手背蹭掉一层皮，终于凿开一个拳头大的冰窟窿。
冰水刺骨，他咬紧牙关把手伸进去。
胡乱摸索，指尖触到滑腻的鱼身，猛地一攥，硬是从底下捞出一条傻愣愣的红鲤鱼。
鱼还在扑腾，尾巴拍打冰面啪啪作响。
他就一口咬下去，牙齿硌在鱼骨上。
血水混着腥气直往嗓子眼里钻，又咸又腥。
他不敢停，一口接一口吞咽……
才活了下来。
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眼里，他怕不是个旧茶盏。
用着不顺手，摔了也不心疼。
可就算心里七上八下，明昀骞还是把下巴抬得稳稳的。
眼下还摸不清王府这群人的底牌，但至少没人翻白眼、甩冷脸。
他悄悄松了口气，可转念又咬住后槽牙。
小孩儿都知道糖衣炮弹最伤人。
笑嘻嘻的脸底下，未必没藏着刀。
【太好啦！昀骞哥哥肯留下，咱们王府立马添了喜气！他要是天天吃得好、睡得香、有人陪着说笑，心里头准能焐热乎喽～】
【等感情扎了根，以后哪怕回了北境，估计也不会对着咱抡刀子啦！】
明昀骞当然听不见余妱肚子里的小算盘。
他只看见这团毛茸茸的小团子眼睛亮晶晶的，睫毛又密又长。
给他安排住的地儿，叫曹伊耀。
就在萧嘉数那座名叫翠玉轩的院子边上。
院子里种了三株垂丝海棠。
墙头悬着几串紫藤，藤蔓缠绕青瓦。
垂下来的须根沾着露水，在日光下泛银光。
萧伊耀前几年骑马摔坏了腿。
静养起见，搬去了后园最僻静的烟雨楼，平日很少露面。
烟雨楼建在竹林深处，三面环水。
只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主院，夜里巡更的婆子从不走近那片区域。
折腾整整一天，余妱眼皮直打架，哈欠一个接一个。
王妃赶紧搂着她，一手托住后背，一手抄起膝弯，将她稳稳抱起。
余妱脑袋一歪，靠在王妃肩头。
王妃一路哄着回主院去了。
明昀骞则由萧嘉数亲自领着，穿过几道月亮门，进了曹伊耀。
“喏，先歇着吧，过会儿就有小丫鬟端热水来，洗把脸，泡泡脚，好好睡一觉。”
萧嘉数瞅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，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脸颊。
“哎哟，才多大点人，整天皱着眉，跟个小老头似的。多笑笑，太阳都照得亮些！”
明昀骞一扭头，把他的手甩开。
转身就往屋里走，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“喂，你这小脾气，说两句就上脸？这也太不禁逗了吧……”
萧嘉数对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嗓子。
他站在门口，声音拔高了一些。
“昀骞！开门！我给你带了新烤的栗子糕，还热乎着呢！”
明昀骞站在门后，手悄悄攥成拳，掌心湿乎乎的。
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来回踱了两圈，又停住。
其实他根本没生气，就是心里头猛地一跳。
头一回被人这么随意又亲热地碰。
连怎么反应都不知道，只能下意识躲开。
可能……真得慢慢学着习惯吧。
里面一直没动静，萧嘉数耸耸肩，摇摇头走了。
走到拐角处，他停下。
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，又笑了笑，才迈步离开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余妱就醒了，咕咚咕咚喝完奶，小脚丫一蹬被子，立马嚷嚷着要出门。
她坐在软塌上，小胳膊一挥，奶瓶哐当一声搁在矮几上。
“嬷嬷！快抱妱妱出去！要见昀骞哥哥！”
王妃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丫头，八成又惦记上曹伊耀那个冷脸小子了。
她放下簪子，端起手边凉了半截的茶盏，轻轻吹了口气，抿了一口。
茶水微涩，她却没皱眉。
只望着窗外刚亮的天色，唇角略略扬起。
赶紧让贴身嬷嬷抱她过去。
半道上，还真撞见萧景行慢悠悠晃悠着出来遛弯儿。
余妱趴在嬷嬷肩头。
一眼瞧见三哥，小身子立刻往前探，差点滑下去。
萧景行刚睡醒，头发略乱，衣襟也扣错了颗纽扣。
余妱眼睛一亮，冲三哥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小乳牙。
【三哥哥早呀！咱们一块儿去找昀骞哥哥玩吧？】
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，晃了晃。
边上几个下人面面相觑，只当小公主和三公子感情好。
嬷嬷笑着朝萧景行福了福。
“三公子，小公主今儿特想见三皇子，您要不要一道去？”
萧景行眨眨眼，喉咙动了动。
“妹……去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他就拖着步子，傻乎乎跟在余妱屁股后头，一路往曹伊耀挪。
明昀骞正坐在院里石桌旁翻书。
翻得入神，忽然听见一阵银铃似的笑声。
风从东边廊下穿进来，拂过他垂落的袖口。
他一抬眼，就瞧见小不点余妱窝在嬷嬷怀里。
“奴婢给三皇子请安。小公主天没亮就闹着要来，刚才远远看见您，乐得直拍手呢！”
她把余妱往上托了托，顺势往前凑了半步，好让明昀骞看得更清楚些。
余妱立刻伸手，朝他挥了挥。
【嬷嬷说得对！昀骞哥哥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，谁见了不想凑近瞧瞧呀？】
明昀骞一愣。
他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心头莫名一空。
余妱抬起两只小胳膊，朝着他直伸。
她身子往前倾，小屁股在嬷嬷怀里扭了扭。
明昀骞傻站着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嬷嬷忍俊不禁，眼角泛起细纹。
“三皇子，小公主这是想让您抱呢。”
他脑中一闪：上次抱着她时，小身子软乎乎的……
手比脑子快，他伸出手，虽动作略显生硬，腕子僵着不敢使劲。
在嬷嬷轻声指点下，还是稳稳接住她，小心翼翼坐到石凳上，把她搂在怀里。
萧景行这时蹭到跟前，脚尖在地上划了个半圈。
指着明昀骞怀里的余妱，结结巴巴、却格外认真地说：
“妹……妹……还我。”
明昀骞眨了眨眼，一脸纳闷地瞅向旁边的老嬷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