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姐，是找缙骁的呀？谁呀？”
罗衾刚想脱口而出的“孩子晕过去了”“快帮帮我”，全卡在嗓子眼。
原来他根本没加班，他在家吃饭。
姐姐在，爸妈在，连许吟都在。
人家那边是热汤热饭、欢声笑语的团圆夜。
她这边呢？
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，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的儿子。
刚才那一瞬间冒出的念头，现在想来，简直又傻又丢人。
她狠狠咬住下嘴唇，牙关一用力，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
那点疼，反倒让她脑子猛地清醒了一小截。
她吸了口气，把嗓子里的颤音硬生生往下压，假装没事人一样。
“啊……不好意思，拨错号了。”
话一说完，手指直接戳向挂断键。
屏幕上通话记录消失，只留下漆黑的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她张着嘴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喉咙发紧。
儿子还是那样，闭着眼，小脸煞白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她伸手探向儿子颈侧，皮肤下脉搏跳得极慢。
胸口又沉又冷，压得她连喘气都费劲。
她弯下腰，手指抠进沙发扶手的缝隙里，胃部一阵阵抽搐。
嘴里泛起苦涩的酸水，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一把抱住自己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
沈家别墅，餐厅。
头顶水晶灯洒着暖光，红酒杯里映着人影，笑声一波接一波。
沈意听着那头突兀掐断的忙音，歪了歪头，一脸纳闷。
“啧，谁呀？”
沈母夹了筷子清蒸鱼，随口接了一句。
“不知道，陌生号码。”
沈意随手把手机往空着的椅子边一搁，端起酒杯晃了晃。
“听声音是个女的，一听说缙骁不在，‘打错了’仨字甩完就挂，利索得很！哎哟，不说了不说了，快尝尝这鱼，鲜掉眉毛！”
她压根没把这丁点小事放在心上，转头就忘了。
沈缙骁刚好从洗手间出来，随手抽了张纸巾抹了两下，坐回椅子上。
他下意识瞄了眼手机，随口一问。
“刚才是不是我手机响了？”
“啊？对！”
沈意正低头对付鱼肉里的细刺，眼睛都没抬。
“打错了，八成是卖保险的，烦死了。来，快尝这个，妈刚让后厨专给你蒸的！”
话音没落，她已经把剔干净刺的鱼肉夹进沈缙骁碗里。
沈缙骁听完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便拿起筷子。
“谢谢姐。”
桌上又热闹起来，碗碟叮当响，笑语不断。
直到靖宇被急救人员匆匆抬上车，罗衾才猛地发现，手里攥着的，是五年前那台老款！
这个号码，沈缙骁认得。
它从前是白嘉柠的。
许吟脸上还在笑，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沈缙骁刚才那一筷子，干干脆脆，夹完人就扭头吃饭，再没看她一眼。
她喉头微动，把嘴边那句“要不要尝尝这个”咽了回去。
嘴上应付着沈意和沈母的闲聊，眼神却总往旁边飘。
为了不显得太尴尬，她又伸筷子夹了个油焖大虾。
虾肉弹牙，酱汁咸香，味道没得挑。
可刚嚼两下，还没咽利索，脖子和胳膊就开始发痒。
她没当回事，只轻轻蹭了蹭。
结果越挠越痒，痒得钻心，还顺着往上爬。
脸也开始发烫，热辣辣的。
对面的沈母第一个看出不对劲，笑容一下子僵住，身子往前探。
“小吟？你这脸……脖子，咋红成这样？是不是哪儿不舒服？”
她这一嗓子，满桌人都停了筷，齐刷刷望过来。
许吟露在外面的皮肤，脖子、手背、耳根，全都泛起一片片红斑。
沈父立刻放下筷子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这是咋了？好端端的，怎么起疹子了？”
许吟自己也慌了，她手忙脚乱把筷子一搁，声音都发虚。
“我……我这身上，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“不对劲？”
沈意眼睛一瞪，猛地一拍大腿，脱口喊出来。
“哎哟！糟了糟了！小吟你是不是碰不得海鲜？我记起来了，上次聊天你还说虾一沾嘴就起包！刚那盘虾……你该不会全吃了？”
她手指直直指向许吟面前那只啃了一半的虾壳，脸都垮下来了。
“都怪我！光顾着聊得开心，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！”
许吟整个人跟被蚂蚁爬似的，坐不住，挠也不是。
脸上又烫又胀，一半是过敏闹的，一半是当着沈家二老和沈缙骁的面，实在没脸。
她咬着牙挤出个笑，手死死掐住膝盖，想撑住最后一丝体面。
“真……真不打紧，伯父伯母别慌。就一点点痒，回去吃颗药，睡一觉就好了，真的。”
“还不打紧？”
沈母站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瞧瞧这脸，红得能滴血了！万一把气管堵住了，一口气喘不上来怎么办？立刻去医院，现在就走！”
沈父也绷着脸点头。
“听你妈的，安全第一。小吟现在脸色都不对了，必须马上检查。”
话音刚落，沈母扭头就盯住一直闷头吃饭的儿子，语气一下拔高。
“缙骁！筷子放下，马上送小吟去医院！动作快点！别磨蹭！”
沈缙骁慢慢抬起了头，目光不急不缓扫过许吟。
随后搁下筷子，抽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，顺手抄起车钥匙。
“走。”
许吟眼眶一热，飞快眨掉，心里苦笑。
能让他开车送，总比坐司机的车强。
她赶紧撑着桌沿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下意识就往沈缙骁那边伸手。
结果刚伸出去，他就侧身一闪，人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，只扔来一句。
“自己走得动？”
许吟的手立马缩回来攥成拳。
她垂下眼，睫毛颤了两下，轻声说。
“走得动。”
沈意赶紧一把挽住她胳膊，笑着打哈哈。
“哎呀，缙骁就这样，木头疙瘩一个！小吟别往心里去哈。走走走，赶紧看病去！”
临出门还追着喊。
“缙骁啊，开慢点！稳着点！”
沈母也追到门口，一边帮她拢了拢外套领子，一边絮叨。
“到了医院可得说清楚症状啊，让医生仔仔细细查一查，别马虎！”
“药也别乱吃，听医生的。”
沈缙骁弯腰系鞋带，从喉咙里应了声。
“哦。”
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划过，光影在仪表盘上跳动。
他两手把着方向盘，眼睛直盯路面，下巴绷得硬邦邦的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许吟窝在副驾上，胳膊上一阵阵发刺痒，心也跟着乱糟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