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章脸上的面具在这一刻碎裂。这女人浑身上下不加掩饰的威压,以及眼底翻涌的杀意,像两把刀同时捅进他体内。他那张白胖的面庞一寸寸塌了下去,像一块被揉皱的布。
“呀,害怕了啊?害怕了就对了。”林柚露出满意笑容,“方才你说要证据?好,我就给你证据。”
“别……别再说了!”
孟章双膝砸地,当即识趣地叫喊,“大人!大人饶命!下官……下官一时糊涂!知错了!求大人开恩!”
这女人……太邪门了!她怎么什么都知道?!!
林柚轻嗤一声。这家伙倒是会看风向。她也不在意,反正目的达到了。她重回公案,喊下一人。
“孙参军。”
孙仲和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下官在。”
“永安四年,”林柚又翻了两页册子,“城西柳家的杀人案,是你办的?”
孙仲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:“回大人,永安四年城西确有一起杀人案。下官依法审理,凶手已伏法。”
“凶手姓名?”
“赵大郎,死者邻居。因口角起杀心。”
“案发当晚,赵大郎身在何处?”
“家中睡觉。”
“有人能作证?”
“其妻可证。”
“妻子证词,按律法能算数?”
孙仲和停顿一瞬:“按律,妻可为夫证,但须佐证。”
“佐证是什么?”
又是沉默。
林柚不等他答,径自往下说:“那桩案子的真凶,是柳家小儿子。他醉酒失手打死人,柳家花五千两买通办案人员,把罪名扣在赵大郎头上。赵大郎是哑巴,不会说话,不会辩驳,案子审了三天便定罪,秋后问斩。”
“赵大郎蒙冤。这件事,你知不知情?”
“下官……”孙仲和眉心微蹙,“下官彼时只是司法佐,主审并非下官。”
“你不是主审,”林柚颔首,“但验尸报告出自你手,现场勘查是你做的,证据链是你整理的。赵大郎鞋底无血迹,衣物无血迹,凶器上无他指纹——这些你都写进了报告。可最后呈上去的卷宗,全被抹掉了。”
“是谁让你删的?”
孙仲和没有回答。
“是当时的司法参军事,姓周,对吧?”林柚语速不紧不慢,“周参军收了柳家的钱,让你篡改卷宗。你照做了。因为你不敢违抗,因为你只是个小吏,也因为你自己也收了钱。不多,五百两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嗯,在这同洲看来,确实不算多。”
“下官……”孙仲和仍在强撑镇定,“下官确实收了钱,但后来……一直在弥补。”
“弥补?”林柚扬眉。
“赵大郎的妻女,下官常年暗中接济。她们不知情,但下官每年都托人送银两过去。赵大郎的女儿今年十四,下官替她找了人家,明年便要出嫁。”
大堂陷入沉寂。谁也没料到孙仲和会说出这番话来。
孟章在心里啐了一口,又用余光投去一记嘲讽——这伪君子,惯会拿些无用的善举博人同情。
林柚:“你照顾她们多年,却从未想过还赵大郎一个清白。”
“赵大郎的案子没翻过来,他的名字还刻在死刑犯名册上。他的妻女一辈子得顶着‘杀人犯家属’的帽子活下去。你给的那点银子,能换回这些?”
孙仲和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。
林柚继续说下去。
“永安五年,城东当铺失窃案,你抓了三名嫌疑人,打了半个月,三人都招了。可失窃财物后来在别处找到,与那三人无关。三人中,一人腿被打断,一人落下痨病,出狱不到一年便死了。”
“永安六年,北城斗殴致死案,双方各有伤亡,你各打五十大板,把两家人都关进大牢。其中一家的老母无人照料,病死在床上,三天后才被人发现。”
“永安七年——”
“大人!”孙仲和截断她,“不必再念了……”
林柚住了口。
孙仲和跪下去。他跪得极慢,仿佛在与自己较劲。膝盖触及地面的刹那,他双肩垮塌,整个人似矮了一截。
“大人,”他嗓音沙哑,“罪人孙仲和……认罪。”
林柚合上册子,随手掷在桌上,淡淡道:“好,你们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众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,不解其意。什么意思……这就完了?
“我知道,你们中不少人,是世家的眼线。替世家办事,拿世家的钱,为他们遮丑、平事、压案。你们以为,只要世家不倒,自己就能永远安稳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们——世家,迟早要倒。”
几个人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。
“不过,本官可不是滥杀无辜之人。”她笑起来,那个笑容落进每个人眼里,都变了不同的味道,“现在,我给你们三个选择。”
她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腿。
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贿赂我。”
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崔长史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孟章跪在地上,满脸不可置信。
孙仲和眉头一皱。
不管?不问?
那刚才点名、数罪,是在做什么?
曲文舟眨了眨眼。野影眉梢微微一动。两人心头同时浮起一句话——她可真是个老狐狸啊。
林柚不管底下那些表情,继续说:“给我一笔钱,你们今天干的那些事,我全当没看见。日后你们继续替世家效力,我不管。当然,今日你们来过这里,世家已经知道了。回去怎么交代、怎么回复,是你们的事,我不干涉。”
她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你们这些年做了什么,我一清二楚。但是吧——”她故意拖了个长音,“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,将功补过。替朝廷做事,我便保你们平安。不说大富大贵,至少家人无恙,自己无恙。”
她又补一句:“哦对了,我这个呢,对自己人向来大方。”
长史咽了口唾沫。孟章眼皮一跳。孙仲和的眉头松开少许。
林柚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死。”
这个字从她唇间吐出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。可落在所有人耳中,重如千钧。
“好了,选吧,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