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总是记得那一日。
我也总是忘记那一日。
往后的数年间,我一直十分平静的生活着。
当然,如果一直送别,能算是平静的话。
阿爹活了。
阿爹当然活了。
只是在第二年,他便又死在了另一波拿枪的人手中。
那群人骗了好些乡亲,说是帮忙挖壕沟,就给些吃食。
阿爹去了,壕沟也挖好了。
但是那群人,又不肯给粮食。
不给粮食也没事,没事的,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活该受苦受难,还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,没事儿的......
但是,怎么会把人也给害死呢?
那群人舍不得用枪,还用枪口的持刀一点点将试图爬上壕沟的老百姓们挨个戳下去。
从前,禽兽尚且知道穿上人的衣服。
如今,人却比禽兽还要禽兽。
血。
好多好多血呀。
我们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里,我们挖了好久,才把阿爹挖出来。
那天,我和六哥两人轮着背了好久,才将人背回来。
快到家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六哥又说,索性趁那些畜生不在,他要再去壕沟里瞧瞧,哪怕是没有东西可以搜刮,多摸几件衣服回来也也好。
爹娘如今都不在了,快入冬,总不能睁眼看着弟弟妹妹们受冻。
我说不出话,阿爹在我背上,我也腾不出手拦他。
于是,六哥也只是转身,没入夜色之中。
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六哥。
从哪里之后,往后百年里,我都没有再见过他。
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我不想。
我不敢想。
那年的冬天,十二妹也没了。
她还太小了,阿娘没了之后,她便成日哭闹。
阿疯,也就是那马肚子里的疯女娃娃,成日抱着她哄,也无济于事。
于是,十二妹成了石屋外一个小小的土包。
十一弟年纪不大,许是因为亲眼见到了一个个人倒下,也病的厉害,站都站不起来。
八哥在某个清晨,说要带着十一弟去更远的地方寻医问药,便背着十一弟没有再回来。
不过,其实八哥撒谎了,他没有去太远的地方。
因为我在熟悉的地方见到了八哥和十一弟的尸体。
八哥原来想将自己的命换给十一弟。
不过,似乎没能成功。
八哥倒在寺庙废墟上,十一弟倒在了距离寺庙门外三四百步的位置。
看模样,像是十一弟分明站了起来,但不知为何,又没能活下来......
没关系。
没关系。
我总知道的。
我知道......
这老天爷,总是不慈悲。
不知何日,不知何时,原本待在身边的人就会消失。
不知那一次,那一眼,就会是诀别。
不是没有人想过要跑。
只是山中有舌头,外头有官兵。
又能跑到哪里去呢?
......
逃不了,躲不了。
爹娘离去后,兄弟姐妹们病的病,死的死。
一直到七姐嫁给一个过路的货郎,远离村子......
不过短短三年,就好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到最后,就只留下我和那个不知从何外来的小疯女。
七姐离去的那一日,也曾想过带我走,可那货郎似乎分外瞧不上哑巴的我,不过一瞪眼,七姐就害怕地缩了回去。
她哭着对我说:
“鱼仔,你别怪阿姐......阿姐只是想活。”
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
这世道,太苦了。
若是能有条生路,谁都想活。
阿爹为我们活,才去找吃食,才去给人挖壕沟。
阿娘想要阿爹活,才对小疯女下手,才被舌头拖走。
八哥想要十一弟活,才背着十一弟去寺庙......
这世上,其实人人都想活。
只是不知为何,不过是一个‘活’字,居然会这么难。
七姐走后,小疯女陪着我坐了很久。
坐到万籁俱静,坐到天光湮灭。
坐到......
石屋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。
她连磕绊带比划的对我说:
“你别哭......你姐姐走了......我给你当姐姐。”
瞧瞧。
这说的什么话。
她这三年虽然看着像是不疯了些,可还是这么笨。
她比我还小一些,也不知是怎么想的,如今竟倒说要做我的姐姐了。
她说这话之前,我已经有求死之意。
可她说完这句话后,我不知为何,又有点想要留留。
家中十二个孩子,我排行第九,如今哥哥姐姐们死的死,散的散,弟弟妹妹们也都没了......
虽然这个小疯女是捡回来的,可我总不能再丢下他。
我虽然年纪也不大,但.....
但我好歹能够照顾着她点儿呢。
我还能摸鱼,还能避开官兵,去找些山货,山里不好种田,但挖点儿土回来在家里重点儿菜总是没问题。
如今家里人不像从前一样多,若非要活,总有办法。
等这个小疯女长到十七八岁嫁出去,我再死,那一切就都刚刚好。
.......
是的。
我是这么想的。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。
十年之后,小疯女没有往外嫁,反倒是某夜趁着我睡觉的功夫,亲了我一口。
......
我记得那日,我也清楚记得那日。
那段日子里,那群混账的军阀好似也打累了。
我挖了不少土放在石屋顶,又种了不少东西,每日还定时定点去看看溪水里的鱼篓。
虽然没有米面,但只要有土,就能种土豆。
土豆这东西发芽快,耐久放,一个人吃拳头大小,一顿就足够顶饿。
我勤快一分,阿风妹就多吃一口。
咱们两个人,谁也饿不着。
对了。
我已经开始称呼阿风妹了,小疯女,不好听。
况且这么多年过去,她也没有特别疯特别傻,和人说话也都如常,看上去就和正常人一模一样。
我觉得日子有盼头,想着给她攒些什么。
往后好让她出嫁,可,可是......
我这人,从来料不准世事。
我仍记得,那天晚上,月色仍就很亮。
溪水仍旧很冷。
我趁着夜色,躲着人摸完鱼篓回来,躺在床上瞌睡,阿风妹就待在我身边给我缝下河时被勾破的衣裳。
她缝补完,或许是以为我睡着了。
所以......
她俯身亲了我一口。
阿风妹的嘴唇,软软的,香香的。
可是,却骇的我心里慌张的紧。
我醒来,一遍遍打着手语,告诉她,这不行,这不对。
她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娃娃,不该有这样的念头,更不能跟我这哑巴在一起一辈子......
况且,我还当她是阿妹呢!
我打手语打了很多,很多遍。
我们两人从小一路摸爬滚打到大,生活了将近十年,我知道她能看懂。
可她不看。
她狠狠扇了我一巴掌,对我说:
“你要是不娶我,我就揍你。”
......
那时,是1929年的秋天。
那年,我十九岁,阿风妹十七岁。
我们俩在没人知道的石屋里拜了堂,成了夫妻。
往后的二十年里,我们生育了三个孩子,两男一女。
我放弃了死志,老实本分的当我的哑巴山民。
三个孩子也好好的长大。
从前的过去,似乎终究随时间成了过去。
外头的军阀渐渐不再打仗,又有人说又立国了,往后也不会打战。
我不知道,我也没工夫去管。
只要能让我的媳妇孩子好好活着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
这个小村子里,除了还是不能夜间出门,一切都好到令人心醉。
直到.......
直到又是一年秋天......
我想想,约摸是53年的秋天。
我在摸鱼回来的路上,又撞见了一个年轻男人。
那年轻的男人模样英俊,身姿挺拔,站在山坡上,遥遥望着寺庙的方向,隔着大老远就十分出挑。
我对路上撞见奇怪男人的事儿,一直有些畏惧,本想绕过他。
可没想到那个男人竟先一步对我开了口:
“阿叔,我姓屠,叫屠乐影,为了找人而来......”
“不知你可否,借我一颗牙呢?”】
? ?来喽来喽,屠老爷子来喽||ヽ(* ̄▽ ̄*)ノミ|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