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不明白。
我,越来越不明白了。
我在此地生活了四十多年,我曾以为我很了解这座山,很了解山上的庙......
可今天,我才发现,我没有了解过任何东西。
阿风妹见我呆滞,以为我在心惊,大声驳斥了恩公的话,试图同他讲道理。
她说起了从前的那个月夜。
月夜里我们的初遇,又说起那条舌头卷走了我的阿娘,害我一家子骨肉分离......
她说的很大声,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细细道来。
可她不知道,我没有吃惊,我只是在......回味。
后知后觉的回味。
我从前曾以为夜晚走山路,就会被舌头抓走。
然而,事实就是,似乎只有在最初那段时间里会如此,自从我遇见阿风妹,不,或者说,自从寺庙焚毁,失踪的事儿,就少了很多很多。
这么多年里,也不乏外乡人走过夜路,他们也成功出去过。
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没有靠近那个‘圈’,如今细细想来,或许他们也在夜幕中靠近过寺庙。
只是,他们没有像我一样遇见画骨,更没有朝一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寺庙跪拜祈求。
至于那个月夜,那个月夜......
阿风妹从来也不知道。
那是我和阿娘自愿换的。
那是阿娘和我求来的。
舌头应了我们的希冀,将寿命转到了阿爹的身上。
可阿娘死了,阿爹也没能久活。
外头又在打仗,故而我们一家很快就家破人亡,各自离散了。
虽然不想承认,可后来的离散,确实和舌头没有太大关系。
舌头能舔舐的范围就只有那么大,范围里的人就只有那么多。
外头来的大兵杀的人,可比舌头多多了。
甚至,还杀了阿爹两条命。
......
好可悲。
好可悲。
我一直以为,那舌头是罪魁祸首。
可如今我才发现,这世道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......
此间,此间贪心不足的人,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。
只要不求,只要不求。
屁事儿都没有。
原来,只要不求,屁事儿都没有!!!
.......
对的。
有时并非是对。
错的。
有时,也并非是错。
人能瞧见的真相,原来,也只是自己想要瞧见的真相。
.......
那天,我哭了很久很久。
哭得阿风妹吓得够呛,也哭得原本说要离去的恩公又留了下来。
他对我说了很多话。
他说:
“对不住啊,鱼叔。”
“只是那阴物既然没有恶意,我便确实不能按照原先的谋划将它带走了。”
“它对画骨有恨,往后说不定还能出其不意反制画骨,帮上我的忙......”
“不过你也放心,我对阴物下了禁制,它往后会进一步缩小行动范围,几乎只在寺庙五十步之内活动,而且它也答应我,往后除非是有人亲口对准寺庙的位置许愿,不然绝不出来......”
“我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看一次的,如果它有作乱,你只管告诉我,或者让你的孩子告诉我,我一定将它打得灰飞烟灭。”
......
他说:
“至于换命一事,其实也有好有弊。”
“好处自然不用多说,活死人肉白骨,只要是寿数未尽,人就不会死。”
“可坏就坏在,人寿数太长,也不是好事。”
“更何况,此阴物如今正是虚弱,也有些分辨不出寿数长短,据它所说,若要恢复,起码得几十年.......”
“你听不懂?没关系,我再同你打个比方。”
“我在寺庙周围发现了两座坟墓,分别是你八哥和十一弟的尸骨,我拔了他们的牙齿,‘看’到了些东西,也询问过阴物,复原了当时的场景——”
“你八哥当时背着你十一弟跪下就拜,求着舌头将他的命数换到弟弟身上。”
“舌头素来有求必应,眼见你十一弟奄奄一息,便挪了你八哥的命数,到你十一弟身上。你十一弟换完命,被你八哥嘱咐快些回家,便高高兴兴往回走,可站起身不过走了百步,就踉跄着倒了下去.......”
“这就是因为,你八哥才是那个没有命数的人。”
.......
这一回,我听得清楚。
屠月影说:
“......你八哥才是那个没有寿数的人。”
“换而言之,你八哥原本的命数,比你十一弟短,你十一弟虽然看着病重,可他能活的时间更长。”
“按那阴物所说,若是它没有被打伤,应该是能看出这点,当时说什么都不会给换,但是它很虚弱......”
“那日,你八哥以为你十一弟能活,自己很快就会死,所以打发你十一弟回家,自己选择自尽在了废墟上.......”
“那阴物也不是全然厉害,它没有办法留住要自尽的人,也没有办法确保换命双方的寿数谁短谁长。”
这就会发生一种很恐怖的情况——
你觉得你快要死了,所以你找个人去换命,但用来换命的那个人可能活得比你还短,你可能原本反倒还能活得长些......
后面,后面恩公其实还说了很多。
只不过,我都没有听进去。
我终于明白了八哥和十一弟的死法。
分明已经时隔几十年,但是,为什么心口还是这么疼呢?
八哥死时,想着什么呢?
他肯定以为十一弟能活了,所以甘愿自尽了。
十一弟倒下的时候,想着什么呢?
或许,他会奇怪,今日温厚的八哥为什么没有让他先一步回家吧?
两人,两人死去时,相隔不过百步啊!
两人,两人都觉得对方能活下来啊!!!
这世道,这世道怎么会这么苦啊!!!
......
......
恩公还是走了。
他说,他还得去查其他阴物的下落。
他也告诫我,虽说他没取走阴物,但也不意味着阴物可以随意使用。
长生,从来不是好事。
......
我或许明白。
我又或许,没有明白。
那日之后,我就病了,病了很久,病得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。
阿风妹卖了我送她的镯子,给我请了赤脚大夫,大夫说我是心病,得养。
于是,阿风妹就当真什么事儿都不让我做,只让我待在家里歇息。
我确实养了一个月,不过一个月后,又出了一件大事。
那天,三个孩子回家。
三个人身上都有摔打的痕迹,老三一个姑娘家,裤脚破了个大洞,衣角也被扯破了,看着好不狼狈。
我以为他们在哪儿摔了,想问问。
可老大却对我说:
“阿爹,刚刚有个人想对三妹耍流氓,我们把他拖到那座寺庙......杀了。”
“我们,还将那人的命数平分了。”】
? ?来啦来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