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衡端起碗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的事,我都已经写进战报里了,回京后就一起呈上去,陛下能看得见。”
陆怀瑜嘿嘿一笑,心思早就已经飞到京城去了。
岁岁喝完了粥,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她拍拍肚子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,然后跑到老虎旁边,一屁股坐在老虎软乎乎的背上,眯起眼睛。
老虎动也不动,十分温顺。
陆昭衡把碗筷收了,看了看天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,雾气退得干干净净。
伤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棚子外晒太阳,有的在拆绷带,有的在低声说话。
他回头看着陆怀瑜,少年正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他。
陆昭衡又低头看地上的岁岁,小丫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“娘亲”,声音越来越低,眼皮开始打架。
陆昭衡弯下腰,把岁岁捞起来。
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,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,困得睡着了。
老虎站起身,抖了抖毛,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岁岁的小手,然后趴回原地守着。
陆昭衡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陆怀瑜的肩膀。
陆怀瑜抬头看他,眼里有期待,有急切,还有压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陆昭衡微笑道:“快了。等伤兵都能上车,咱们就回京。你说得对,过了渭水渡口就快了,不用半个月,咱们就能到家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小女儿:“你大哥肯定在家门口等着听你吹牛呢。”
陆怀瑜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身就往伙房跑,边跑边喊:“那我再去盛一碗粥,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!”
……
京城,皇宫。
养心殿内。
花连澈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本折子,翻了两页就甩到一旁。
又拿起另一本,看了三行,皱着眉头。
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封拆开看了一遍,还是七天前送到的,说陆昭衡大军已经深入南疆腹地,此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。
他把那封旧报折起来塞回去,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德柱公公端着茶进来,轻手轻脚,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。
花连澈嘴角往下撇着,眼底泛着一晚上没睡好的红丝。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“外面的朝臣都散了?”花连澈愁容满面地问道。
德柱躬身回答:“回陛下,散朝已有半个时辰了,诸位大人都在东华门外候着呢,还没有走远。”
花连澈往后一靠,抬了抬下巴:“他们今天在朝堂上没吵?”
德柱的腰弯得更低了:“回陛下,今日没人吵。户部张大人和兵部李大人提了两句军费,话没说完就互相让了,其他的几位大人也都和和气气的,一句争吵都没有。”
花连澈冷笑了一声。
“平日为了饷银能吵得把屋顶掀翻,今日居然会装老实了。他们以为不吵,朕就觉得舒坦了?朕看他们憋着不吵,比吵还叫人闹心。”
他站起身走了两步。
殿里的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喘,德柱垂着手退到门边,眼珠子也不敢乱转。
花连澈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,外面日头正好,但他看了两眼就转回来。
“南疆这么久没信,陆昭衡是打了胜仗还是吃了败仗,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”
“他如果赢了,早该有捷报,如果输了,朕也不信他能输。”
德柱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陛下宽心,长宁侯用兵精练,也许是山路难走,信使给耽搁了。”
花连澈没应,在殿里来回踱了四五趟。
殿外,一个小内侍探了下脑袋想进来添香,被德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东华门外,散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,聚在石阶下交头接耳,一个个脸上挂着苦相。
兵部李大人拿帕子擦着额上的汗,户部张大人背着手原地打转,旁边几个年轻御史缩着袖子蹲在墙角,你看我我看你。
“今日陛下那脸色,你们都瞧见了?”李大人压低嗓门。
张大人的声音更轻:“咱们吵也挨骂,不吵也挨骂,散朝时,陛下那眼神扫过来,我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。”
“长此以往可怎么受得了,”一个御史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,“得想个办法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忽然都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一个老内侍。
老内侍是德柱手下的,见文武百官们纷纷看过来,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大人两步冲上去,握住他的胳膊:“公公,您给指条路。陛下这火气,得有人帮忙消下去啊。”
老内侍龇牙咧嘴,赶紧说:“诸位大人,咱家哪敢指路?不过要说能劝得住陛下的,满京城也就一个人。”
张大人眼睛一亮:“长公主?”
老内侍点头如捣蒜:“长宁侯夫人是陛下的亲姐姐,打小一块儿长大的,陛下的脾气只有她能够镇得住。诸位大人要是请得动长公主进宫一趟,保管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。”
一帮官员顿时如同醍醐灌顶,李大人当即拍板:“走,去长宁侯府!”
……
长宁侯府,花想容正在后院的廊下坐着。
她手边放着一只没绣完的荷包,她半天没有动一针。
旁边陆怀瑾看了一会儿书,抬头看母亲一直坐着不动,便跑过来问:“娘,你怎么不绣了?爹和二哥还有妹妹什么时候回来呀?你都好几天没笑过了。”
花想容把他拉过来,搂了一下,勉强扯出个笑来:“快了,你爹说了,打了胜仗就回来。”
可是她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闭上眼,就是丈夫儿子和女儿的影子在眼前晃啊晃。
正想着,门房那边跑进来一个老仆人,气喘吁吁地禀告:“夫人,外面来了好几位大人,说是有大事求见,请夫人进宫一趟。”
花想容眉头微蹙,连忙让老仆把人领到前厅。
几个官员鱼贯而入,一进门就冲她作揖。
李大人先开口,三言两语把来意说了,苦着脸恳求道:“长公主殿下,陛下的脾气实在拧不过,咱们一帮人挨骂挨惯了倒是没什么,可朝政耽误不起啊。只有您进宫去劝一劝,把陛下心头那团火散了,咱们才好办事。”
花想容听完,微微颔首。
她明白弟弟的脾气。
花想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常衣裳,吩咐丫鬟:“给我换那件石青色的宫服,头发重新梳一梳。”又低头对陆怀瑾说,“瑾儿,待会儿跟娘进宫看你舅舅去。”
陆怀瑾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,我陪娘一起去!”
花想容换了衣裳,带着陆怀瑾坐进马车。
到了宫门口,守门的侍卫一看是长公主的车驾,赶紧放行。
花想容牵着陆怀瑾的手一路沿着宫道往里走。
可她还没走到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,是花连澈的声音。
那笑声,半点阴霾都没有,像是攒了很多天的闷气一下子全泄了。
花想容脚步停了一下,心里的石头忽然往下落了几分。
养心殿的大门从里面推开,德柱一脸喜气地迎出来,冲着花想容一叠声地说:“长公主殿下您来得正好!大喜!大喜啊!南疆的战报刚刚送到,是长宁侯亲笔写的,陛下拆开一看,笑得嘴都合不拢!”
花想容牵着陆怀瑾跨进门,花连澈手里握着一卷纸,眉开眼笑,跟早上判若两人。
他看见姐姐进来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,把手中的信纸递过去:“姐姐你自己看,陆昭衡的字朕认得,错不了。南疆平定了,大长老和圣子圣女全抓了,在押回来的路上。他还专门提了,岁岁好好的,怀瑜也好好的,都平安无事。你自己看,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花想容接过信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低头,一行一行看过去,陆昭衡的字迹端正有力,她看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
眼眶一下子红了,她拿手背按了按眼角,没让泪珠掉下来,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。
“平安就好,平安就好。”她反反复复说了两遍,把信纸折好攥在手心。
陆怀瑾踮着脚扒她的胳膊,急着嚷嚷:“娘给我看给我看!爹写什么了?”
花想容蹲下来把信给他,陆怀瑾看完也咧开嘴笑了。
花连澈欣喜若狂,对花想容说:“朕跟德柱说了,让他们把东边那间暖阁收拾出来,到时候等陆昭衡他们回京,朕就在那儿设宴,接风洗尘。酒菜按最高的规格来,谁都不许亏待了长宁侯。”
“朕这位姐夫,总算没让朕白等这么多天啊。”
花想容把信又展开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袖子里。
她抬头看着花连澈,嘴角弯起来,声音温温软软的:“那臣妇就替他们先谢过陛下了。到时候岁岁回来,那丫头馋宫里御膳房的桂花糕,上回吃了三碟子还闹着要吃呢。”
花连澈哈哈大笑,拍着桌子道:“别说三碟子,十碟子都行!朕把御膳房搬空了给她做桂花糕都成!”
……
回京的路上,官道两旁的山渐渐矮了下去,林子没那么密了,视野变得开阔起来。
队伍不算长,前面是斥候开道,中间押着囚车和粮草,后面则跟着伤兵和医官的车队,走走停停。
岁岁骑在老虎的背上,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。
岁岁轻轻拍着老虎脑门,清脆地喊道:“花花再快点!你看后面哥哥要追上来了!”
老虎耳朵转了转,似乎听懂了,四只爪子猛地发力,窜出去老远。
岁岁被颠得整个人一弹一弹的,但她半点不害怕,反而咯咯笑起来。
后面不远处,一匹黑马紧追不舍。
马背上坐着陆怀瑜,缰绳紧紧握在手里,不停地吆喝:“驾!驾!”
黑马喘着粗气,前面那只老虎跟长了翅膀似的,一下子又拉开一大段距离。
“妹妹你耍赖!老虎跑起来,马怎么可能追得上!”陆怀瑜隔着十丈远扯着嗓子喊。
岁岁扭过头看他,小脸笑得红扑扑的,冲他做了个鬼脸:“哥哥你自己骑马慢,还怪花花!花花比你的马厉害多了!”
说着又拍老虎脑袋,“花花再跑快点,别让我哥哥追上!”
陆怀瑜在后面真是又气又笑,两腿使劲一夹马肚子,马儿吃痛,立马往前狂奔。
“不追了不追了!”过了一会儿,他勒住马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冲着前面喊,“岁岁,你赢了,慢点骑,千万别摔着了!”
语气里全是宠溺的味道,没有半点不甘心。
岁岁听见哥哥认输,得意地拍了拍虎脖子,老虎慢了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陆怀瑜,像是确认不追了,才放慢步子。
岁岁趴在老虎背上,小手往后挥:“哥哥你骑得太慢了,回头让爹爹给你换一匹快马!”
陆怀瑜策马追上来,与老虎并行,伸手点了点妹妹的额头:“就你厉害。等回了京城,哥给大花买十斤新鲜牛肉,犒劳犒劳它。不过你得答应我,不许骑着老虎在大街上乱窜,回头要是把百姓吓着了,御史们又要参爹爹一本了。”
“什么叫参一本?”岁岁眨着眼问。
“就是告状。”陆怀瑜叹了口气,“算了,你还小,跟你说了也白说。”
陆昭衡骑着一匹枣红马,他的手随意搭在缰绳上,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粗糙,但那双眼睛望向前面时,嘴角慢慢勾了起来。
岁岁骑老虎时小身子一颠一颠的,陆怀瑜追不上了就扯着嗓子嚷嚷。
多么有趣而鲜活的一幕啊。
他身旁的章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咧嘴笑道:“侯爷,县主这骑术,怕是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都比不上,就是这坐骑也太招眼了。”
陆昭衡收回目光,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:“由她去吧。我们能顺利收复南疆,她可是大功臣。”
队伍偏后的位置,三辆囚车挨着走。
车里的俘虏要么坐着要么是靠着栏杆,手脚都戴上了铁链子,行动不便。
最前面那辆囚车里关的是南疆大长老,闭着眼靠在角落,像是睡着了。
后面两辆车分别关着几个圣子圣女,有男有女,衣衫破旧,一个个垂头丧气的。
第二辆囚车里,董衡靠在栏杆上,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那个骑虎的小身影。
虎背上的女孩儿真是可爱得过分,扎的两个鬏鬏一颠一颠的。
董衡的眼珠子一动不动。
都怪她,害得自己受了重伤吐了血。
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