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怀琛配合地捏了一下,故意点头:“嗯,是长肉了,看来南疆的果子确实养人。”
说完,抱着她走到桌边坐下,把岁岁放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,又伸手替她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回来得这么着急,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?忠伯说,你是骑着老虎先跑回来的,爹和二弟呢?”
岁岁一边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,一边含含糊糊地说:“爹和二哥在后面走呢,二哥骑马太慢啦,花花跑一步他要跑十步,我等不及就先回来了。”
她咬了一大口桂花糕,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,嚼了好几下咽下去。
忽然想起什么,小胖手在身上摸来摸去。
陆怀琛看她一副找东西的样子,忍不住问:“找什么?是掉了什么东西吗?”
岁岁摸了好一会儿,从腰间那个小小的荷包里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石头。
那石头是青色的,上面有细细的白色纹路。
岁岁把石头捧到陆怀琛面前,一脸认真地说:“大哥,这是我专门给你挑的!南疆那边有个老爷爷跟我说,这种石头是从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受过山神的祝福,戴在身上能挡灾保平安。你天天戴着它,去哪里都不怕!”
陆怀琛怔了一下,低头看着妹妹掌心里那块石头。
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,满是期待。
他心头一热,伸手轻轻拿起那块石头,然后把石头攥在掌心,弯起嘴角:“好,大哥收下了。岁岁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给大哥,大哥一定天天戴着,一步也不离身。”
岁岁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从荷包里摸了摸,摸出一根编好的红绳来:“这个也是那个老爷爷给的,他说用这个绳子穿上石头挂在脖子上就不会丢。大哥你回去让丫鬟帮你穿起来,记得要贴身戴,不能挂在衣服外面让人看见,那样就不灵了。”
陆怀琛把石头和红绳一起小心地收进自己腰间的暗袋,又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:“知道了,大哥回去就穿上,贴身戴着。”
花想容在旁边看着兄妹俩说话,面上笑着,心里却有点酸。
她故意端着茶杯抿了一口,拿眼角瞟着岁岁:“哟,岁岁给大哥带了这么好的东西,又是石头又是红绳的,那娘亲的呢?怎么没见娘亲的份?”
岁岁眨巴眼睛,忽然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,凑到花想容面前压低声音说:“娘亲的礼物在爹爹手里呢!我早就准备好了,但是爹爹说要等他先送,我才可以送。他说送礼不能抢先后,他要排在第一。”
花想容脸上一热,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。
她放下杯子,嗔怪道:“你爹那个人,走了这么些天什么消息都不往家里捎,倒是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,什么排第一排第二的,当是发赏银呢?”
她嘴上说着埋怨的话,声音却越来越低,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。
岁岁趴到桌子上仰着脸瞧她,笑嘻嘻地说:“娘亲你脸红了!你是不是也想爹爹了?”
花想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头:“吃你的桂花糕,话这么多。”
陆怀琛看着母亲,无声地笑了笑,替岁岁舀了一碗小馄饨推到她的面前:“先吃东西,吃饱了再说。”
岁岁正低头喝馄饨汤,膳厅外又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,又快又急。
人还没进门,声音先到了:“岁岁!岁岁!你真回来啦?!”
陆怀瑾一头冲进膳厅。
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,头发都乱了,停在岁岁面前喘着粗气。
他弯腰盯着岁岁,上下看了好几遍,像是要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,这才松了口气。
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:“你怎么自己先跑回来了?二哥不是陪着你吗?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?你知道爹和二哥多着急吗?”
岁岁被他拍了后脑勺也不生气,反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:“我就是想小哥哥了嘛!我跑得快,坏人追不上我。再说了,坏人碰上我才倒霉呢!”
她仰起小脸,一副骄傲的模样,“小哥哥你不知道,我们路上真的碰到坏人了!有一群山贼拦路,还有好几个会放毒虫的坏蛋,他们想害我爹和我二哥,结果全被我打趴下啦!”
陆怀瑾听得瞪大眼睛:“你打趴下的?”
岁岁点头,比划着:“我把他们那些毒虫全干掉了!他们没了虫子就吓跑了,有一个跑得慢的还被花花一巴掌拍晕了。我厉害吧?”
她说着挺了挺小胸脯,一副求夸奖的样子。
陆怀瑾目瞪口呆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厉害,真厉害。路上多亏了你保护爹和二哥。”
岁岁被他夸得很高兴,又开始在身上摸来摸去,摸了好半天才从荷包最底下掏出一块石头来。
这块比送给陆怀琛的那块略微小一些,墨黑色。
岁岁把石头塞进陆怀瑾的手里,一脸认真地说:“小哥哥,这是给你的。这块石头跟大哥那块不一样,那个是挡灾的,这个是避邪的。那个老爷爷说,戴着它的话,夜里走黑路也不会碰到脏东西!”
陆怀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黑石头,上面星星点点的金光映在他的瞳仁里。
他握紧了拳头,语气坚定:“岁岁给的东西,小哥哥一定好好保管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绝不离身。”
说着,他把石头放进了衣襟内侧的暗兜,还拿手在外面按了下,像是怕它掉出来。
花想容坐在旁边,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。
陆怀琛坐在岁岁左手边,替她把碗里的馄饨吹了吹再推回去。
陆怀瑾站在岁岁右手边,一只手还搭在她的椅背上,低着头跟她嘀咕什么,岁岁被逗笑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些日子侯爷不在,怀瑜不在岁岁也不在,整个侯府空落落的,连院子里的花都开得没精打采。
可如今岁岁先回来了,围着她两个哥哥们打转,这屋子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。
花想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化开。
岁岁说到兴起,把自己那碗馄饨吃了个精光,又去够枣泥糕,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喊:“娘亲你也吃!这个糕可甜了,还是家里的饭好吃!”
花想容伸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,柔声道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想吃什么都有,你回来了,往后娘天天让厨房给你做。”
岁岁冲她嘿嘿一笑。
……
早膳刚撤下去,崔嬷嬷亲自领着丫鬟们抬了热水进来,在隔间给岁岁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。
这小祖宗一路骑着老虎,风餐露宿,脸上那几道灰痕擦了半天才干净。
花想容坐在外间等着,听隔间里岁岁叽叽喳喳闹个不停,忍不住摇头笑了笑。
等岁岁换好衣裳出来,花想容眼前一亮。
崔嬷嬷给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裙,腰带上一颗珍珠扣子,衬得她小脸更加白净。
头发重新梳了两个圆髻,各扎了一根红绳,露出饱满的额头。
这孩子收拾干净了,像个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。
岁岁在原地转了个圈,仰脸问花想容:“娘亲,好看吗?”
花想容蹲下,替她把腰带扶正了,柔声道:“好看,我们岁岁怎么都好看。走吧,进宫去见你皇帝舅舅,他念了你这么久,天天打发德柱公公到府上来,问你有没有消息传回来。”
岁岁一听要进宫,眼睛又亮了,拉着花想容的手往外跑。
陆怀琛和陆怀瑾已经在二门外的马车旁边等着了。
陆怀琛手里拿着一卷书,等的时候随手翻了两页,见岁岁出来便把书递给了身边的小厮。
陆怀瑾正蹲在地上逗一只路过的黑猫,岁岁跑过去冲那黑猫“喵”了一声,黑猫竟然停下脚步,回头冲岁岁摇了摇尾巴才慢悠悠走了。
陆怀瑾啧啧称奇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岁岁挤挤眼:“妹妹,你连猫都管得住?”
岁岁得意地一扬下巴:“别说猫了,什么动物我都能跟它说上话!”
说完,被她娘亲一把拎上了马车。
马车出了长宁侯府,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驶去。
路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大半,风一吹便打着旋落下来,有几片飘进了马车里。
岁岁趴在窗口往外看,瞧见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就嚷着要吃,陆怀琛笑着说回来的时候给你买,她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缩回来。
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,守门的侍卫验了长宁侯府的牌子放了行,一路往里走,直到养心殿外才停住了。
车帘一掀,岁岁第一个跳了下去。
她一眼瞧见台阶上站着一个太监,手里拿着拂尘,正笑眯眯地朝这边看。
德柱公公见岁岁下了车,赶紧迎下台阶,弯着腰笑道:“哎哟喂,永安县主可算来了!皇上从今儿一早起来就念叨,说昨夜里梦见县主骑了只大老虎回京城,也不知道真假,打发老奴到门口等了三回了!”
岁岁跑上台阶,冲德柱嘻嘻一笑:“德柱公公,舅舅梦见的是真的!我就是骑老虎回来的!”
德柱看了看岁岁身后跟过来的花想容和两位公子,又把目光落回岁岁脸上,干笑两声:“县主说笑呢……那老虎……”
岁岁不等他说完,已经一溜烟往养心殿里跑了。
德柱公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,只好朝花想容躬身道:“长公主殿下,您快请进,皇上正等着呢。”
花想容领着两个儿子跨进养心殿门槛,里面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。
岁岁扑进皇帝怀里,两只小胳膊搂着皇帝的脖子,像只撒娇的小猫。
皇帝花连澈抱着岁岁,脸上哪还有什么威严,满满的全是笑意。
他单手托着岁岁的小身子往上一举,举得高高的,又轻轻落下来,逗得岁岁笑个不停。
“朕瞧瞧,这是谁家的皮猴子回来了?”皇帝把岁岁放在膝盖,低头捏了捏她的小脸蛋,“朕听说你今早就到了,怎么现在才进宫来看舅舅?是不是在外面疯野了,把舅舅给忘了?”
岁岁摇头晃脑地说:“才没有忘!娘亲说舅舅要批折子,不能来打扰。吃完饭我就催着娘亲赶紧带我来了。”
她说着往皇帝怀里蹭了蹭,仰头望着他,“舅舅,你想不想我啊?”
皇帝点了下她的鼻尖:“想,怎么不想?你走了这么久,朕这养心殿里冷清极了。说吧,怎么自己先跑回来了?你爹和你二哥呢?朕收到的折子上说他们过两日才能到京,你怎么比他们快了几天?”
岁岁一听问这个,立马来了精神,两只手比划着:“我骑花花回来的呀!花花跑得可快了,比爹爹的马快一百倍!爹爹和二哥追都追不上!”
皇帝端着茶要喝,听到“骑花花”三个字手腕一顿,茶盏悬在半空。
他低头看着岁岁,眉头慢慢蹙了起来:“花花?什么花花?”
岁岁理所当然地说:“花花就是我养的大老虎呀!可好看可听话了,跑起来比马还稳。它现在在城外林子里等我呢,城里人多我怕吓着别人,就没让它进来。”
皇帝转过头看向花想容,花想容面上那抹笑意还在,可脸色却不由得白了几分。
她身后,陆怀琛原本端着茶正要往嘴边送,听了这话手一抖,几滴茶水溅在袖口上。
只有陆怀瑾站在最边上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微微点了点头,那神态分明在说“我妹妹就是这么厉害”。
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俯身盯着岁岁的眼睛:“岁岁,你跟舅舅说实话,那老虎……有多大?”
岁岁张开两条小胳膊比了个大大的圆:“这么大!比我爹的马还大一圈!但它真的特别乖,我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,让它停它立马就停。路上碰到山贼的时候,花花一巴掌就把坏人拍晕了,可威风了!”
皇帝直起身,踱了两步,背着手站到窗边。
他沉默了片刻,回头看了看花想容,花想容上前一步,小声说:“皇上,岁岁那孩子自小就有跟畜生亲近的本事,府里的猫狗就不说了,她连树上鸟窝里的蛋都掏过,鸟都不啄她。可那老虎,臣妾也是今儿第一回听她说。”
皇帝摆摆手,示意她先别说话,又转向岁岁:“岁岁,你告诉舅舅,除了那只大老虎,你还能跟别的野兽说过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