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工团宿舍楼二楼的走廊里，此刻挤满了人。
原本只是来搞“卫生突击检查”的队伍，后面莫名其妙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家属和没训练的战士。甚至连住在隔壁筒子楼的几个大娘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豆角，伸长了脖子往里瞅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焦灼感。
林月娥死死挡在那张单人床前，两只手反剪在身后紧紧扣住床沿的铁栏杆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，此刻白得像刚刷了大白的墙皮，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把那精心修剪的齐耳短发都浸湿了，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。
“林医生，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张科长手里拿着记录本，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他看看那一地爬来爬去的黑蚂蚁，又看看如临大敌的林月娥，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歪了。
“我说过了！这是我的隐私！”林月娥声音尖利，有些破音，“就算是组织检查，也不能随便翻女同志的床铺！你们这是侵犯人权！”
“侵犯人权？”
苏晚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苹果的网兜，闲适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。她轻笑一声，那笑声在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林医生这帽子扣得可真大。昨晚在礼堂，你指着我要搜身的时候，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个女同志？怎么没想过我也有人权？”苏晚往前迈了一步，鞋底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，“怎么，这‘人权’两个字，还是林医生家里的特产，只许你有，不许别人有？”
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。
“就是啊，刚才逼着人家陆长官媳妇搜身的时候，那架势可不想着什么人权。”
“这叫只许州官放火，不许百姓点灯。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，钻进林月娥的耳朵里。她咬着下唇，渗出了血丝，目光求救似的看向站在一旁的政委。
“舅……政委！你评评理！我也没说不让查，但是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让我先收拾一下？”林月娥语气软了下来，带着哭腔，“女孩子的床底下乱，有些贴身的东西……不好看。”
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好。这个年代，大家对女性的“隐私”还是有些讳莫如深的。
政委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毕竟是亲外甥女，要是真当众翻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，丢的也是他的脸。
“那个……张科长，要不让女干事先进去看看？如果是贴身衣物，就别拿出来了，只要确认没有卫生死角就行。”政委试图打圆场。
张科长刚要点头。
“慢着。”
一直沉默的陆寻突然开口。他站在苏晚身后半步的位置，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尽头射进来的阳光，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。
陆寻没有看林月娥，目光冷冷地扫过政委，最后落在床底下那源源不断涌出的蚂蚁大军上。
“政委，这如果是普通的卫生检查，我可以回避。但现在这不仅仅是卫生问题。”陆寻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子金属般的质感，冷硬，不容置疑，“林医生刚才在礼堂丢了贵重物品，保卫科正在立案侦查。现在这里出现了异常情况，而且林医生神情怪异，我有理由怀疑，这下面藏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陆寻！你什么意思！”林月娥尖叫道，“你怀疑我贼喊捉贼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，是你自己说的。”陆寻眼神淡漠，“既然你说你是清白的，那就让开。如果床底下只有几件旧衣服，我陆寻当众给你道歉，写检讨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月娥气结。
苏晚适时地补刀：“对啊，林医生。你不是一直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吗？这么多人看着呢，你要是不让开，大伙儿只会觉得你心里有鬼。难不成……那块欧米茄手表，这会儿正躺在你床板底下睡觉呢？”
这一句话，直接戳中了林月娥的死穴。
她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。
她怎么知道？
不可能！她绝对不可能知道！那地方那么隐蔽！
就在林月娥因为极度惊恐而愣神的瞬间，那只蹲在窗台上的橘猫突然“喵呜”一声，从窗户跳了进来，直接落在床尾。
它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，伸出爪子对着床板下面的缝隙一阵猛挠，嘴里还发出急切的呼噜声。
【喵！糖！是糖的味道！兄弟们说里面有那个亮晶晶的东西，沾满了糖水！快挖出来！】
猫的动作太快，带起一阵灰尘。
“这猫都闻着味儿了。”张科长不再犹豫，大手一挥，“小王，小李，把林医生拉开！既然是为了证明清白，那就查个彻底！要是没东西，我负责！”
两名年轻力壮的保卫干事立马上前。
“别碰我！我不让！这是我的床！”林月娥疯了一样挣扎，两只手死死抠住床单，指甲把布料都抠破了，“舅舅！救我！他们欺负人！”
她越是这样歇斯底里，周围人的眼神就越不对劲。
如果真的只是普通衣物，至于拼命成这样吗？
政委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。他在部队干了半辈子政治工作，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。现在外甥女这副泼妇骂街的样子，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拉开！”政委怒吼一声，“还嫌不够丢人吗！”
有了政委的发话，那两个干事再没顾忌，一左一右架住林月娥的胳膊，像拖死狗一样把她硬生生从床边拽开。
“放开我！你们这是土匪！陆寻！你会后悔的！你一定会后悔的！”
林月娥被拖到墙角，头发散乱，双眼赤红，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文艺女神的影子，活脱脱一个被逼入绝境的赌徒。
苏晚站在一旁，双手抱胸，眼神凉薄地看着这一幕。
后悔？
陆寻会不会后悔她不知道，但她知道，林月娥这回是彻底完了。
“苏嫂子，你说这下面能有啥？”旁边一个平时爱八卦的嫂子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苏晚耸耸肩，目光落在那块即将被掀开的床板上，“也许是个大惊喜，也许……是个大笑话。”
张科长走上前，戴上白手套。他先是挥散了周围的蚂蚁，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多功能军刀。
“大家看好了，这是公开检查，绝不冤枉一个好人，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。”
张科长将刀尖插进床板的缝隙里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整个走廊里静得可怕，只有刀尖撬动木板发出的“吱呀”声，像是一把锯子，锯在林月娥紧绷的神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