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筷子夹起一块。
肉皮红亮剔透,微微颤动,肥瘦相间的地方早已炖得酥烂,挂着浓稠的酱汁。
江沉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找出一个铝制饭盒,先铺了一层吸饱了肉汁的白米饭,再把红烧肉一块块码上去。最顶上那层全是最好位置的三层肉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。
盖上盖子,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热烘烘的温度。
他找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,把饭盒层层包裹严实塞进那个旧网兜里。
做完这一切,江沉走到院里的水缸前。
水面倒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他洗了把脸,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新工装。
他甚至还凑到袖口闻了闻才直起腰杆。
得给她撑面子。
……
京大食堂,正值饭点。
302宿舍占了一张长条桌。
“哎,你们就吃这个啊?”
孙红把饭盒往桌中间一推,声音拔得老高。
她的饭盒里是一大勺泛着油光的白菜,里头赫然掺着十几块焦黄的猪油渣。
“我妈怕我在学校受苦,特意让人给我捎的。”孙红夹起一块油渣放进嘴里,嚼得嘎吱作响,一脸的优越感,“现在的食堂大师傅手太抖,那点菜汤都不够塞牙缝的。来来来,想吃的自己夹,别客气。”
嘴上说着别客气,眼神却死死盯着饭盒,生怕别人真动手。
陈爱和赵小雅羡慕地看了一眼,低头啃着自己的馒头。猪油渣咬一口滋滋冒油,比肉都香。
孙红见没人捧场,眼珠一转,目光落在了林知夏面前那份清汤寡水的素面条上。
“知夏啊,不是我说你。”孙红撇撇嘴,“这读书是费脑子的事儿,光吃那些粗粮,脑子可是要生锈的。”
她故意叹了口气:“要是家里实在困难,你就跟我说。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但支援你两张粮票还是出得起的,权当扶贫了。”
林知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神色淡然:“不用。”
“死要面子活受罪。”孙红冷哼一声,“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,别回头营养不良晕在教室里,咱们 302可丢不起这人。”
就在这时,食堂门口的大喇叭响了,带着滋滋的电流声:
“中文系林知夏!门口有人找!来拿东西!”
孙红眼睛一亮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瞧瞧,打秋风的来了!”
林知夏放下筷子,起身往外走。
……
几分钟后,林知夏回到了餐桌前。
手里提着一个用白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。
“哟,这么小气?”孙红嗑着瓜子,眼神轻蔑,“该不会是咸菜疙瘩吧?这味儿可别熏着大家。”
林知夏没理她,径直把网兜放在桌上,解开了白毛巾。
毛巾掀开的一瞬间,一股热气腾地冒了出来。
紧接着,是一种带着焦糖甜香和油脂醇厚的味道屋内散开。
孙红动作僵住了。
“咔哒。”
林知夏掀开了铝饭盒的盖子。
满满一盒红烧肉。
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,色泽红润得像玛瑙,浓稠的酱汁裹着肉块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,声音大得有些尴尬。
孙红看着自己饭盒里那几块干巴巴的猪油渣,刚才还觉得喷香的硬通货,此刻瞬间变得索然无味。
她的脸涨得通红,生理性的馋虫让她止不住地分泌唾液,可心里的妒火又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。
“知夏姐……”赵小雅看直了眼,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往嘴里送。
林知夏拿起筷子,从盖子上把多余的油刮进饭里,然后夹起最大的一块肉放进了赵小雅的碗里。
“吃吧,这么多我吃不完。”
接着是陈爱。
还没等两人推辞,林知夏又拨了一大半肉过去,连带着底下吸饱了汤汁的米饭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破费了!”陈爱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吃你的。”林知夏笑了笑。
赵小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劲道弹牙,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,那是一种幸福到让人想哭的滋味。
“呜!太好吃了!”赵小雅含糊不清地喊道。
三个女生头碰头,吃得满嘴流油。
唯独孙红一个人坐在对面。
她看着林知夏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恨得牙痒痒,想讽刺两句,可一张嘴,口水就差点流出来。
“咳。”孙红强撑着场面,“这么肥也不怕腻死。这种大油大荤的吃多了容易得高血压。”
林知夏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块瘦肉,眼皮都没抬:“他怕我在食堂吃不好,特意一大早去早市抢的头层五花,慢火炖了两个钟头。腻不腻我不知道,但确实挺费心的。”
孙红彻底哑了火。
她把那盒猪油渣白菜往旁边一推,彻底没了胃口。
吃完饭,林知夏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楼下大树旁站着一个人影。
“哎哟,让我看看是哪位大厨啊。”孙红不死心,阴阳怪气地凑过来,“手艺这么好,怕不是哪个国营饭店颠大勺的胖厨子吧?”
她扒着窗台往下看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。
树下并没有什么胖厨子,也没有脏兮兮的民工。
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工装,却干净得一尘不染。他身材高大,宽肩窄腰,袖口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。
他正微微仰着头,看着三楼的窗户。
江沉似乎感觉到了林知夏的目光,露出一抹极浅却极暖的笑意。
那一瞬间的颜值暴击,让窗台边趴着的几个女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那个送肉的?”陈爱结结巴巴地问。
孙红死死抠着窗框,指甲都要劈了。
这林知夏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?
林知夏回头看了孙红一眼。
……
楼下隐蔽处。
林知夏把洗干净的饭盒递给江沉。
“好吃吗?”江沉接过饭盒,声音有点紧。
“好吃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突然伸出手。
江沉浑身一僵,没敢动。
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角,擦去了一点刚才没洗净的煤灰印子。
“下次别这么折腾了。”林知夏轻声说。”
江沉的耳根瞬间红了个透,连脖子都烧了起来。他慌乱地避开视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哑:“给你做……值。”
直到江沉走出校门很远,还能感觉到额角那点触感,像是被火烫过一样。